最前方的骑兵越过界河时,伊芙琳看见银霜领的界碑裂成了两半。
那块石碑倒在雪沟里,玫瑰与霜狼的纹章被马蹄踩去一角,碑后道路只剩一道被军靴压实的黑痕。
她收紧缰绳,队伍随即放慢速度。
“还有多远?”
“按这个速度,半日内能到凛冬领。”
传令骑士夹马来到她身侧,将披风上的雪抖落。
伊芙琳没有回答,目光越过前方的林线,落在通往北境的道路上。
安东尼老师送回帝都的报告写得很清楚,奥斯卡已经接管凛冬领,领地完成了初步整顿,还在边境击退过科恩男爵的军队。
她看过那份报告,也见过安东尼带回的兵器与战场描述。
老骑士对那个私生子的评价高得过分,甚至用了值得观察这样的措辞。
伊芙琳觉得那只代表安东尼年纪大了,容易被几场虚张声势的胜利打动。
她从战争圣堂受训至今,见过太多靠家族旗帜抬高身价的贵族。
真正能守住领地的人,手里得有军队、粮食与城墙。
凛冬领连一条完整的商路都没有,杜威能活到现在,已经算运气不错。
队伍经过银霜领的村庄时,伊芙琳看见了空置的磨坊与锁死的粮仓。
村民站在屋檐下,衣服上打着颜色不同的补丁,见到正规军经过便把孩子拉到身后。
科恩男爵显然遭遇了麻烦。
可他的麻烦不会让凛冬领变得富裕,那个被送往极北的私生子,眼下大概还在分配发霉面粉。
伊芙琳握住马鞭,已经想好见到杜威后该说什么。
公爵府给了他两年宽免期,他要交出领地现状,接受驻军检查,也要让战争圣堂确认北境没有新的异端活动。
这些要求足够让一名边境领主低头。
午后,队伍抵达凛冬领外的林坡。
伊芙琳先看见了排栅。
木墙比银霜领村庄外围的篱墙高出一倍,削尖的木桩向外倾斜,交错位置留出三处射击孔,彼此能够覆盖整段入口。
排栅外没有挖出宽沟,墙根却铺着一圈压实的碎石,马匹靠近时难以借力冲撞。
她在战马上坐直了身体。
这道防线没有帝国工程师的徽记,木料粗糙,连接处也用了几种不同颜色的木楔。
结构却安排得合理,每一处简陋都被放在了不影响防守的位置。
大门旁立着一座肃穆的英灵祠堂。
松木墙板尚未完全风干,门楣上刻着朝阳徽记,五块木牌并排放在堂内,门口的雪地上插着几柄猎矛。
伊芙琳见过战争圣堂的墓园,也见过王国骑士的纪念碑。
这些东西花不了多少金币,却说明这片领地已经有人愿意为领主守住位置。
她继续向里看去,商路起点的坡地上已经搭起一片庞大的木架。
一座建筑占地宽阔,主梁抬得很高,侧面连着数条尚未完成的滑轨。
另一座建筑的地基沿坡面展开,装货台与两道进出口已经显出轮廓。
商站。
伊芙琳对这个判断没有怀疑。
战争圣堂的军需课程里讲过商站,货物转运、驻军休整、道路控制都依赖这类设施。
她甚至能看出那两道门为何错开,也能看出外墙朝西南的一排孔洞可以覆盖商路入口。
缰绳在她指间勒出褶皱。
这座建筑的设计不属于边境工匠。
“公爵府提前派了人?”
身后的骑士问她。
“安东尼老师来过这里。”
伊芙琳重新看向那片木架。
“他离开以后,公爵府派工匠补了工程,杜威只负责接受成果。”
这个解释让她舒服了一点。
没有工匠,没有材料,没有商人,边境私生子凭什么在两天里搭出商站骨架。
她抬起马鞭,指向排栅大门。
“传令,立刻面见凛冬领主。”
骑兵在村口停下。
大门没有马上打开,木墙后的弩手先举起弩机,数十名领民从道路两侧走出,他们手里拿着伐木斧与装货用的木钩。
没人欢呼,也没人跪下。
他们的脸色带着长久缺粮留下的灰白,站姿却没有向军队靠拢。
伊芙琳看见一个抱着木板的老人从工地走来,老人肩膀上还粘着树皮,经过领民身边时,所有人都给他让开道路。
“你们的领主呢?”
她把声音送过木门,带着战争圣堂的传令口吻。
“领主府前等着。”
米娅从侧门走出,白色外袍没有佩戴教会徽记,两柄匕首藏在袖口,只露出半截黑色握柄。
她站到门前石阶下方,距离伊芙琳的战马只有十步。
“下马,交出兵器,等候传见。”
伊芙琳看着她银色的头发,又扫过那件没有徽章的外袍。
“我奉公爵府命令驻守凛冬领,战争圣堂登记的神眷者,不受边境领主的私兵盘查。”
“凛冬领的大门只认领主命令。”
米娅的手指搭上匕首柄。
伊芙琳肩背的圣堂徽章发出温热,神眷之力沿着脊柱向上托住她的感知。
她能感受到石阶前的寒意。
那股力量没有圣光的洁净,也没有常见元素法术的外放痕迹,冷气贴着靴底爬升,逼得战马向后挪了半步。
米娅没有追击,只把身体挡在大门正中。
“让开。”
“你可以等。”
两人的视线在雪地上相交,身后的骑兵握住缰绳,排栅上的弩手也将弩机拉满。
伊芙琳放下马鞭,翻身落地。
她没有拔剑,右手却已经按住了腰侧的剑柄。
领主府的木门在此时打开。
杜威从门内走出,灰袍袖口沾着碳粉,手指与衣襟上都留下了绘图时磨出的黑痕。
他没有佩剑,身后也没有跟随骑士,只在米娅身旁站定。
伊芙琳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与帝都画像上的奥斯卡相同,却少了贵族子弟惯有的浮躁。
杜威先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她带来的骑兵。
“伊芙琳?”
“战争圣堂神眷者,公爵府特使。”
伊芙琳从怀中取出安东尼的手令,递给身后的传令骑士。
“奉安东尼阁下之命,永久驻守凛冬领,协助领地抵御外敌,也负责观察领主的施政与军备。”
“观察?”
杜威伸手接过手令,扫过上面的玫瑰印章。
伊芙琳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公爵府需要知道这片土地是否还在控制之中。”
杜威将手令还给传令骑士。
“进城以后再谈。”
伊芙琳没有立刻迈步。
她要把主动权拿回来。
剑鞘底端撞上石板地,沉重的大剑连鞘刺入石缝,碎石沿着剑身两侧飞开,门前积雪被力量掀起,落在她的肩甲与靴面上。
战马在后方发出短促嘶鸣。
米娅抬起手,袖口下的匕首滑出半寸,杜威却先抬了抬手。
伊芙琳盯着杜威的脸,等他后退,等他身后的领民看见神眷者的力量。
杜威连手里的碳笔都没有放下。
“你们过界河时,左翼被科恩的暗哨盯了十三里。”
伊芙琳的手指落在剑鞘上。
“右翼第三匹和第七匹战马在冻土上打滑,蹄铁边缘留下了两段错位磨痕,出发前没有重新校正。”
杜威将碳笔搁到袖口,目光移向她的队伍。
“你们带着正规军的旗帜,却让最容易暴露的左翼贴着林线走。”
伊芙琳转头看向自己的骑兵。
没有人报告过暗哨。
她记得过界河以后,左翼的树林里落过几次雪,斥候也回报过道路安全。
若那不是自然落雪,便说明有人在距离他们十几里外跟随。
她抬眼看向杜威。
“你的人在哪里?”
“你没有发现他们。”
“我问他们在哪里。”
“左翼林线,第三棵枯松之后,昨夜离开了。”
杜威指了指她身后那条已经被马蹄压平的道路。
“他们留下的痕迹被你们自己的队伍盖住了,若你想追,现在已经晚了。”
伊芙琳的右手从剑鞘上移开。
她受过完整的战场侦察训练,能从雪面断痕、马匹受惊与队列间距里判断敌方动向。
十三里。
整整十三里,她没有看见那支暗哨,也没有察觉队伍左翼被人盯住。
这不是边境私生子能靠运气说出的判断。
她重新望向商站骨架,先前勉强维持的解释在脑中断开。
安东尼老师没有带工匠。
公爵府也没有时间绕过银霜领,将一支施工队送进北境。
那些木梁、滑轨与错开的门,来自杜威自己。
伊芙琳握住剑柄,将大剑从石缝中拔出。
剑鞘上的碎石落在地面,她抬手掸去肩甲积雪,声音已经收去先前的施舍意味。
“杜威阁下,我需要重新了解凛冬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