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出死亡迷雾时,中立商镇的钟楼刚敲过午夜。
守门佣兵看见凛冬领旗帜,先检查了车轮上的毒液痕迹,随后才收下两枚银币,将侧门推开。
镇内没有王国驻军,石墙上悬挂着七家商会的纹章,任何贵族旗帜进入这里都得先交过路钱。
杜威让车队直接驶向皮货行。
沿街商铺大多已经熄灯,商会管事被佣兵从床上叫起来时,只披了一件羊毛长袍。
他站在货栈门前,看过车队破损的木板与劳工衣着,连验货台都没有让人打开。
“北境来的散货,明早排队。”
管事打了个哈欠,目光在杜威腰间短剑上停留片刻。
“镇里每天都有猎人送来兔皮和狼皮,夜里叫门要加三成仓储费。”
杜威没有介绍爵位,也没有拿出册封文书。
“掀布。”
米娅割断防潮布外的麻绳。
格瑞莉丝抓住布角,将覆盖四辆马车的厚布一并扯下。
灯架上的油火落进货箱,银灰色皮毛接连亮起。
一百一十三张雪狐皮分成七束,每张都保留着完整尾毛,腹部没有箭孔,皮面经过北境冷风自然脱脂,没有半块霉斑。
管事伸向仓门的手停在半空。
他走到第一辆车旁,取出最上层的雪狐皮,对着灯光查看毛根。
银色针毛从指缝间滑过,底绒厚密,背部还有只有极北成年雪狐才会形成的霜纹。
帝都贵族愿意为一条完整雪狐披肩支付数十枚金币。
眼前这些皮毛足够裁出二十余件礼服。
“货从哪条路来的?”
“凛冬领旧商道。”
管事捏住皮毛边缘,抬眼看向杜威。
“那条路已经封了几十年,死亡迷雾能让马匹走不出半里。”
杜威示意车夫卸下一只铁盒。
盒盖打开,十三枚旧帝国黑晶整齐排列,表面的封锁符文已经熄灭。
“封路的东西躺在驿站里。”
杜威把黑晶推到验货台中央。
“从今以后,凛冬领每个冬季都能送来同等品质的皮货。”
管事没有去碰黑晶。
他认得旧帝国军团使用的阵法材料,也看得出其中几枚仍然保存着完整鹰纹。
能从死亡迷雾带出这些东西的人,已经拥有守住商路的武力。
先前准备好的低价失去了作用。
“雪狐皮每张两枚金币,破损的两箱按一枚半计算,商会承担仓储。”
“太低。”
“镇上的行情只有这些,继续往南运输还要支付关税与护卫费用。”
杜威拿起一张雪狐皮,直接盖回箱中。
“装车。”
劳工立刻重新铺开防潮布,没有人与管事争辩。
管事看着即将合拢的货箱,伸手按住箱盖。
“等等,你想要多少?”
“三百枚金币,三车铁钉。”
管事脸上的困意已经消失。
“这批货不值这个数。”
“这批不值,后面的值。”
杜威将一份空白商契铺上验货台。
“凛冬领开放交易站,贵商会获得前三年的皮货优先收购权,每年不得低于一百张,价格依照中立商镇冬季均价。”
“你们也可以拒绝,明早其余六家商会开门,我会让他们逐家验货。”
管事用手掌压住商契。
中立商镇不缺商人,缺的是可以稳定穿越北境封锁的货源。
银霜领控制官道以后,各家商会只能向科恩支付额外过路费。
凛冬领的旧商道一旦稳定通行,便能绕过霜狼旗与界河关卡。
三车铁钉不值多少金币,却能让凛冬领继续加固商站。
那座商站越早建成,这份契约便越有分量。
“二百七十枚金币,两车铁钉。”
“装车。”
“三百枚,三车。”
管事抓起鹅毛笔,在商契底部补上商会名称。
“商会要派人检查凛冬领交易站,也要确认道路能够让重载马车往返。”
“七日后派人。”
杜威把领主印章压进火漆。
“带上粮食、盐和药草,凛冬领接受现货交易。”
货栈后门全部打开。
三只加固木箱被抬上头车,金币撞击箱壁的声音传进夜色。
另外三辆载满铁钉的货车编入队尾,商会佣兵负责护送到死亡迷雾外。
杜威收起商契,没有在商镇停留。
画像师最多三日抵达凛冬领,斥候送出的信里却未必写了准确时间。
身份查验发生时,他必须亲自在场。
此刻的凛冬领大厅内,画像师已经坐上长桌主位。
量骨规尺横放在桌面,旁边摆着科恩支付的五十枚金币,还有一本翻到继承法条目的贵族法典。
伊芙琳坐在侧面,没有接受他递来的酒杯。
“奥斯卡阁下率商队进入死亡迷雾,何时返回由他自己决定。”
画像师捻起一撮显影粉,涂在食指与中指之间。
“那片迷雾连战争圣堂都不肯直接穿越,他带着几辆木车进去,只会留下几副烂掉的肺。”
“你没见过他带队。”
伊芙琳看着那把量骨规尺。
“我不需要看他怎么带队。”
画像师将规尺压上法典。
“人的衣服可以更换,头发可以染色,肌肉也能依靠炼金药剂暂时调整,骨头不会替人说谎。”
他在裁决庭替三位主教辨认过烧焦尸体,也从一截下颌骨上确认过逃亡十年的异端。
奥斯卡五岁坠马留下的顶骨裂痕,十二岁更换牙齿造成的下颌偏移,成年后长期练剑形成的颈骨磨损,全都记录在公爵府旧档中。
只要让他摸过耳后根骨,任何伪装都会失去意义。
“若他天亮前没有返回,我会依照贵族法典宣布领主失踪。”
画像师将科恩的金币逐枚摆到桌边。
“凛冬领需要暂时封存,所有粮仓、武器与人口交由邻近贵族看管。”
大厅外聚集的劳工越来越多。
他们听见封存领地,也看见了桌上的霜狼火漆。
汉斯握着猎矛守在门边,几名黎明骑士堵住通往后院的道路。
米娅不在领地,格雷负责边界防务,没人能够直接压住一名持有裁决庭许可的画像师。
伊芙琳没有拔剑。
公爵府派她来观察与驻守,却没有给她否决合法查验的权力。
她亲眼见过杜威指出科恩暗哨,也看着他把一座交易站从图纸变成木架。
这样的人不会在画像师抵达前仓促逃走。
死亡迷雾内的轰鸣仍留在她的判断中。
十三具旧帝国重装亡灵足以撕碎商队,杜威能够活着通过的依据,她同样找不到。
画像师合上法典,示意随从打开大门。
“让外面的人听清楚,冒名继承贵族领地者,处绞刑,协助隐瞒者同罪。”
门外有人向前挪动,猎矛与农具撞在一起。
伊芙琳的手掌落上剑柄。
她若阻止劳工,便是在替科恩夺取凛冬领。
她若任由冲突开始,公爵府驻军会被卷进一场针对裁决庭许可人的围杀。
排栅外传来了车轮声。
声音起初隔着风雪,随后越过商路坡地,一辆接一辆压上夯土道。
守门人吹响号角,紧闭的木门向内推开。
凛冬领旗帜先进入排栅,后方跟着装满铁钉的货车与商会佣兵。
杜威从头车跃下,披风上沾着迷雾留下的灰斑。
他穿过主动让开的劳工,走进领主府大厅,将最沉的一只木箱提到长桌前。
箱底撞上桌面,锁扣随即弹开。
三百枚金币从倾斜箱口涌出,撞翻画像师摆在桌边的五十枚赏金。
大厅内只剩金币滚过木板的声音。
杜威将中立商契放到伊芙琳面前,又把三枚黑晶摆在火漆旁。
“商路已经打通。”
画像师看过金币与契约,脸上的傲慢没有退去。
“财富只能证明你运气不错。”
他扶正量骨规尺,指向大厅中央的高背椅。
“血统不会因为三百枚金币发生改变。”
“坐下,让我验骨。”
米娅向前踏出一步,袖中的匕首滑到掌心。
杜威抬手拦住她。
他脱下沾满灰尘的披风,随手搭在金币木箱上,随后走到高背椅前坐下。
衣领的铜扣被逐枚解开,颈侧与后脑完全暴露在灯火下。
杜威靠住椅背,看向画像师手里的规尺。
“来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