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光点在小地图南端缓慢推进,每一步的间距都像被尺子量过。
杜威没有从石墙上下来,碳笔仍然夹在指缝间,视线盯着那个介于红白之间的暧昧颜色。
不是科恩的兵,科恩的人在小地图上呈暗红。
不是教会编制,教会仪仗的纯白色他见过太多次。
这六个光点的颜色更像褪了色的铜锈,带着一层不干不净的灰。
他将视角拉远,六人的行进路线从旧商道与官道的交汇处切入,没有走凛冬领正门方向,而是偏向西南角,沿着尚未筑完石墙的那段空缺绕行。
他们在找盲区。
杜威将碳笔收进袖口,从石墙最高处的条石上站直身体,回头看了一眼排栅内侧的灯火。
交易站前坪的火把已经点上了,博林正指挥几名劳工将最后一批白石村流民的行李搬入棚屋。
米娅站在粮仓门口,白色外袍被风掀起一角,两柄匕首的黑色握柄在腰间若隐若现。
格雷不在视线范围内,他应该还在边界巡逻队的交接点。
杜威没有叫人去通知骑士团。
十九名黎明骑士加上伊芙琳的三十名骑兵,碾碎六个人绰绰有余,但武力驱赶只能把这几个光点变成逃进夜色的流星,什么情报都留不下。
他需要知道这六个人是谁派来的,带了什么工具,掌握多少关于凛冬领的消息,以及科恩在南边到底收缩兵力去干什么。
六条活鱼比六具尸体值钱。
杜威从石墙西南段沿着尚未砌完的台阶走下来,靴底踩过新铺的碎石地面,朝格雷巡逻归来的方向迎了几步。
格雷的身影从旧商道尽头的暮色中走出来,长弓斜挂在背后,猎刀上沾着新鲜的泥。
他刚巡完白石村方向的哨位,靴筒外侧的黄泥还没干透。
“南边来了六个人,沿西南绕行,大概两个时辰后到界河浅滩。”
杜威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人之间听清。
格雷接过杜威递来的碳笔地图,笔尖在界河浅滩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浅滩西岸有四个视觉死角,积雪堆、倒木、枯草丛和河弯处的土坎,潜入者如果做过功课,一定会从土坎那侧摸过来。”
“你带两个猎人,在土坎正对面的枯树后面生一堆火。”
格雷抬头看了杜威一眼。
“火堆的位置要刚好封住那四个死角的汇合线,让他们走到跟前才发现有人。”
“不拦?”
“拦了他们就跑,跑了就白送情报。”
杜威用碳笔在地图上画了第二个圈,位置是排栅入口外三十步的交易站前坪。
“让他们进来,进到这里。”
格雷把碳笔还给杜威,没有多问,转身朝猎人营帐走去。
杜威回到石墙上方,重新坐下来,将小地图的视角锁定在那六个光点上。
两列纵队的前方领头者走得最稳,步幅比后面五人略大,肩膀不随地形起伏而晃动。
鉴定从这个距离无法启动,需要进入视野范围内的直视才能触发,但小地图给出的行为数据已经足够他做初步判断。
领头者受过长期的隐匿行进训练,步频控制带着军事背景或猎人公会的痕迹。
后面五人的间距在经过积雪路段时出现过一次短暂收缩,说明其中至少有一到两人对北境地形不够熟悉,靠着前方同伴的节奏在硬撑。
六个人,一个核心,两三个帮手,剩下的是凑数的打工人。
杜威将目光从小地图上移开,看向交易站方向。
博林已经收完登记桌,正在擦拭桌面上的碳粉。
“博林。”
老村长抬起头。
“交易站前坪的火把今晚多点四根,摆在木台两侧,把登记桌搬到大门正下方。”
博林没有追问为什么要在夜里重新布置接待区,扛着桌子叫了两个劳工去搬火把架。
杜威走下石墙,穿过排栅内的泥路,在米娅经过粮仓门口时停了一步。
“今晚交易站前坪会来客人,你在木台左侧待命,不要露面,除非我开口。”
米娅的视线从杜威脸上扫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将白色外袍的领口拉紧了一寸,转身消失在粮仓侧面的阴影里。
两个时辰后,小地图上的六个光点抵达界河浅滩。
领头者蹲在土坎后方,用手指试了试水温,抬头观察对岸。
他的右手提着一盏拳头大小的青铜圆灯,外壳被油布裹了三层,灯芯没有点燃,但铜壳接缝处偶尔泄出一丝极淡的青白色微光。
这盏灯是卡斯吃饭的本钱。
秘火提灯,锻造于帝都南区的灯匠街,灯芯掺入狮鹫骨粉,点燃后能映照出方圆三十步内一切魔力流动的轨迹。
虚妄阵法、幻术屏障、隐身结界,在这盏灯面前都会被扒到只剩骨架。
卡斯在裁决庭外围游荡了六年,靠的就是这盏灯和一张够硬的嘴。
他从来没走眼过。
凛冬领在他的情报清单上被标注为最低威胁等级,一个刚通了商路的边境破村子,领主是帝都公爵家的私生子,手底下几十个猎人加一群饿了三年的农夫。
科恩给了五十枚银币,要他摸进去找黑血疫的爆发痕迹。
找到了拍拍屁股走人,拿钱交报告。
卡斯拨开土坎上的枯草准备蹚水。
三步外的枯树后面亮了一团火。
火光不大,刚好照亮枯树周围两丈的范围,噼啪声从干柴缝隙里钻出来。
一个灰发男人蹲在火边,猎刀横在膝盖上,正翻烤着一块风干肉。
他的背靠着枯树干,身体的朝向不偏不倚,肩膀的宽度和那棵树干加在一起,恰好堵住了土坎通往对岸的四条视觉通道。
卡斯的右脚悬在水面上方,靴底离河面不到一掌。
他身后的五名猎人几乎同时停步,阵型从两列纵队收缩成一团。
有人碰了碰卡斯的后背,手指在布料上写了一个撤退的手势。
卡斯没有动。
他盯着火堆旁的灰发男人看了五息。
老兵,从坐姿和猎刀的磨损程度能判断出来。
但一个老兵独自在界河边烤肉算不上什么布局,卡斯更愿意相信这是常规夜巡碰上了倒霉的时间节点。
凛冬领的巡逻人手不够,格雷经常一个人走完整条边界线。
巧合。
卡斯把脚收回来,右手在腰间暗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羊皮纸,纸面上盖着北境中间商行的铜章。
行商豁免文书,中立公会签发,持有者在北境任何领地享有自由通行与贸易权。
文书是真的,铜章也是真的,卡斯花了二十枚银币从商镇买来的。
他站直身体,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土,从土坎后面走出来,手里举着那张羊皮纸。
“夜路难走,看见火光就过来歇脚,老哥不介意吧?”
格雷翻了个面的风干肉滋滋冒油,火星溅在猎刀刃面上弹开。
他抬起头,目光在卡斯手中的文书上停了一息,又落回风干肉上。
“排栅入口在东北方向,明早开门。”
卡斯笑了笑,将文书收回暗袋,带着五个人绕过火堆,朝东北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头看格雷,但后背的汗已经把内衬浸透了一层。
那个老兵的站位太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