碳笔插回封皮夹层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了卡斯的耳膜。
杜威的视线没有落在他脸上，而是从腰间暗袋的鼓包处缓缓下移，停在卡斯的右脚靴面上。
卡斯注意到了这道视线的路径。
右脚靴底的探血法阵刚刚踩碎不到一刻钟，残留的蝙蝠血粉还在鞋底皮革缝隙里发热。
他的笑容没有变，左手从袖口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纸，纸面带着行商公会的铜色蜡封，朝木台方向递了上去。
“凛冬领主阁下，中间商行二级特使卡斯，前来商洽来年皮货联运事宜，这是公会签发的通关文书与信用凭函。”
羊皮纸摆到木台边缘，杜威连看都没看。
鉴定在他注视的瞬间启动。
数据从卡斯的靴底、腰间暗袋、外袍内衬和指甲缝隙中同时升起，密密麻麻的信息在杜威视野中排列成纵向条目。
靴底皮革夹层：三根中空铜管，管壁厚度0.3毫，管内填充蝙蝠血粉47%与黑血疫抗体粉末53%的混合制剂，已于排栅入口踩碎释放，残留粉量不足原始填充量的3%。
铜管断裂位置：第一根在右脚跨过排栅门槛时碎裂，距入口2步；第二根在泥路第14步踩踏碎石时破裂；第三根在第31步经过水井围栏时受力断开。
腰间暗袋：狮鹫骨粉秘火提灯一盏，铜壳内部铭文刻于帝历1097年冬，打磨者为异端裁决所第四工坊三级铭刻师。
暗袋侧兜：教会受训者专用的灵性封闭术触媒石一枚，表面磨损程度显示使用频率约为每月两次。
卡斯，本名不详，异端裁决所第七期受训者，受训天数共计419天，结业考核评级为甲等，擅长反侦察与情报渗透。
杜威将鉴定界面收拢到只剩三条核心数据，从木台上站起来。
他没有拿那张文书，甚至没有碰那张桌子。
他开口了，语气像在念一份采购清单。
“蝙蝠血粉四成七，黑血疫抗体粉末五成三，三根铜管管壁厚度零点三毫，灌装时封口用的是教会标准的松脂蜡。”
卡斯的笑容凝在脸上。
“第一根管子在你踩门槛的时候碎了，算你走了两步，第二根在泥路第十四步，第三根在你经过水井围栏的时候。”
杜威的声音不高，前坪的火把劈啪作响，把他的话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三根管子全碎了，你什么都没测到，因为凛冬领没有瘟疫。”
卡斯的右脚向后挪了半步，这个动作不受控制，像是膝盖替他做了决定。
脸颊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嘴角那弧笑容终于绷不住，从弧线塌成了一条直线。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蝙蝠血粉的配比是科恩密使亲手调制的，调配过程在银霜领城堡地下二层的密室里完成，在场人员不超过三人。
铜管的规格来自教会裁决所的绝密工艺手册，全帝国知道这套规格的人不超过二十个。
踩碎铜管的具体步数只有他自己知道，因为每一步的力度和落点取决于他脚弓的角度与地面硬度，这种信息连他本人都没有刻意记忆。
除非有人从踩下第一步开始就在监视他。
除非科恩身边有一个级别高到能接触绝密工艺手册的内鬼。
卡斯的后背浸出了冷汗，汗水沿着脊柱往下淌，被外袍内衬吸住。
他猛地回头看向身后五名猎人。
五个人的站位已经散了，两个靠左的猎人在听到铜管配比的时候就开始往后退，最右边那个年纪最小的手掌一直在大腿外侧蹭，因为武器已经被收走了，他找不到任何可以握住的东西。
没有人在看卡斯，他们在看木台上的杜威。
杜威从木台边缘跳下来，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走到卡斯面前，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虹膜里倒映的火光。
“你腰里那盏提灯是异端裁决所第四工坊出品，铜壳铭文刻的年份是帝历1097，你在裁决所待了四百一十九天，结业甲等。”
卡斯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想说这不可能，但这三个字被堵在喉咙里出不来，因为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到了他自己都需要翻旧档案才能核实的程度。
杜威抬了抬下巴。
格雷从侧面走过来，没有拔猎刀，右手直接扣住卡斯的腰带扣环，向下一拽。
皮带松脱，暗袋从腰间滑落，格雷用左手接住，将暗袋翻转过来，狮鹫骨粉提灯滚落在他掌心。
铜壳上的接缝在火光下反射出一道暗金色的线条，格雷掂了掂重量，交给身后的猎人。
卡斯的双手空了，腰带空了，靴底的法阵也空了。
他站在凛冬领的交易站前坪中央，浑身上下只剩一身被搜查过的外袍和一双踩碎了全部底牌的靴子。
两名猎人从后方架住他的双臂，将他拖离前坪。
卡斯没有挣扎，双腿在碎石地面上拖出两道痕迹。
经过排栅内侧的泥路时，他低下头，舌尖抵住上颚内侧的一小片皮肉，用门牙咬破了那层薄膜。
铁锈味弥漫口腔。
微量血液沿着舌根滑入咽喉，一道极细的灵性脉冲从血液中释放出来，顺着脊柱向上攀入脑干。
教会秘传的灵性封闭术。
原理并不复杂，用自身血液中携带的微量圣力激活预先刻在上颚黏膜上的微型法阵，法阵启动后会在大脑皮层外围形成一层灵性隔膜，将记忆与感知切分为独立区块。
任何读心术、催眠术或精神侵入手段撞上这层隔膜，得到的只会是一片空白。
卡斯被推进地牢石室时，封闭术已经完成了第一道收缩。
他的意识正在变得迟钝，五感像被棉花塞住，连铁椅冰冷的触感都隔了一层。
但他没有恐惧。
异端裁决所的四百一十九天训练只教会了他两件事：第一，任何拷问都有尽头；第二，只要灵性封闭术没有被外力击穿，他脑中的一切情报就是一座没有钥匙的保险柜。
凛冬领的年轻领主已经展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情报能力，但情报和审讯是两码事。
知道他的底牌不等于能撬开他的嘴。
石室的门在身后合上，铁栓落槽的声音沉闷而绵长。
卡斯闭上眼睛，将呼吸频率压到每分钟不足四次，等待他认定必然到来的刑具与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