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他们离开那条街以后才真正下大的。
伦敦冬日的雨不像法国南部那样来得痛快。细密的水珠混在雾里,落在黑色斗篷上,许久才能聚成一道往下滚的湿痕。哈考特撑开伞,银柄手杖夹在另一只手臂下,带着几个人转进一条不起眼的窄巷。
“今天先办能办的。”费尔贝恩走在哈马尔左边,怀里的皮夹比离开法国时更厚,“身份确认、继承序列确认、魔法部登记资产移交、格里莫广场十二号产权确认。古灵阁不归魔法部管,你父亲的个人金库和布莱克家族金库还要另外做血缘验证。涉及其他家族的旧契约,也不会今天一句话就解决。”
哈马尔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
“所以今天拿不到全部。”
“你最好尽快习惯这句话。”费尔贝恩说,“古老家族最大的优点,是很多东西能保存几百年。最大的缺点,是几百年前的人也喜欢替几百年后的人做决定。”
哈考特在前面笑了一声。
“玛格丽特年轻时一定被哪份家族契约伤害得很深。”
“十三英尺长,四卷羊皮纸,七个见证家族,最后发现争议双方都没有继承资格。”
哈考特沉默了一下。
“确实很深。”
他们在一堵灰墙前停下。
莱尔从袖中抽出魔杖,对着墙上一块颜色稍深的砖点了两下。墙面没有打开,只是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慢慢浮出一扇窄门。门后是一座很小的壁炉,绿色火焰早已燃着。
十几分钟以后,哈马尔站在英国魔法部一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
这里和他想象中的继承没有一点相似。
没有长桌尽头等候他的纯血贵族,没有刻着布莱克徽章的金库,也没有人在他走进来时低声宣布“布莱克家主到了”。
只有柜子。
一整面墙,全是柜子。
高高低低的木格一直顶到天花板,塞满发黄的文件袋。几只羽毛笔悬在半空,自顾自地书写。角落里一台铜制机器每隔十几秒便咔哒一声,从狭窄的缝隙里吐出一张纸。
柜台后面的男巫接过费尔贝恩递来的文件,先看她,再看莱尔,最后才看哈马尔。
“姓名?”
“哈马尔·阿瑞斯·布莱克。”
羽毛笔动了。
“出生日期?”
哈马尔回答。
“父亲?”
“雷古勒斯·阿克图勒斯·布莱克。”
“母亲?”
“赛琳·罗齐尔。”
羽毛笔又往下走了一行。
“婚生?”
“是。”
这一次,柜台后的男巫没有继续问。他把那份来自法国的婚姻誓约证明摊在桌面,取出一枚灰白色石片压上去。
石片刚刚触及羊皮纸,原本黯淡的表面便亮起一道细细的银线。
银线从赛琳的名字出发,绕过那段古老誓文,最后停在雷古勒斯·布莱克的签名上。
没有熄灭。
男巫等了几秒,拿起另一张羊皮纸。
“婚姻有效。缔结时间早于子嗣出生。法国方面已经确认血缘,英国方面需要再次确认。”
一根很细的银针被推过来。
哈马尔看了一眼,没有马上伸手。
“血液用来做什么?”
男巫抬起眼。
费尔贝恩站在旁边,没有替他回答。
“只用于当前血缘核验。”男巫说,“不储存,不进入魔法部样本库,验证结束以后当场销毁。你可以要求看完整条款。”
“我要看。”
男巫似乎有点意外,却还是把旁边一张纸推来。
费尔贝恩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哈马尔花了几分钟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完,确认没有附加授权,才拿起银针在指尖刺了一下。
一滴血落进浅银色圆盘。
圆盘很快变热。
几条几乎看不见的红线从血液四周延伸出来,先出现赛琳的名字,随后是另一条颜色更深的线。那条线一路向上,经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最终在雷古勒斯·阿克图勒斯·布莱克下面停住。
再往上一层,是奥赖恩·布莱克。
又往上。
越来越多的名字展开。
最后,银盘边缘浮起一圈黑色文字。
“主系血缘成立。”
房间里没人说话。
柜台后的男巫重新抽出一张文件。这一次,他写哈马尔名字的时候明显慢了一些。
“西里斯·小天狼星·布莱克,一九七六年经家族正式程序移出主系继承序列。”
哈马尔听着。
“一九七九年,奥赖恩·布莱克死亡。主系承继资格转至雷古勒斯·阿克图勒斯·布莱克。”
羽毛笔落下。
“雷古勒斯·布莱克自一九七九年起无公开生存记录。战后失踪登记维持多年,根据现行推定程序以及布莱克旧式继承文件,无须继续冻结主系承继。”
又一声轻响。
“哈马尔·阿瑞斯·布莱克,雷古勒斯·布莱克唯一合法婚生子。”
那根羽毛笔在纸面最后停了一下。
墨迹缓慢渗开。
“主系继承人确认”
哈马尔看着那几个字。
没有什么古老魔法降临,也没有整个英国魔法界因为这句话发生变化。
甚至连屋里的羽毛笔都没有停。
右边那支还在替另一个已经死了四十年的巫师登记一只会咬人的银茶壶。
可有些东西就是在这一刻变了。
几个月前,“布莱克”第一次出现在霍格沃茨来信上时,它还只是一个被人突然塞到哈马尔手里的名字。
现在这个名字被写进了英国的法律记录。
不是传闻。
不是报纸。
也不是谁在宴会上承不承认。
柜台后的男巫把一枚印章落下。
“下一项,资产。”
……
资产比身份麻烦得多。
第一份清单有十一页。
第二份有二十三页。
第三份只写了五页,却在每一页后面附了至少三份解释文件。
哈马尔最开始还坐得很直。
一个小时以后,他已经学会在费尔贝恩说“这一条先不用管”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翻页。
魔法部账面上能够直接交到他手里的东西并不算多。
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的产权冻结记录。
几处仍登记在布莱克家族名下、目前继续产生租金或分成的伦敦商铺与魔法地产权益。
几本战争前后曾被送进公共机构、用于税务、债权或者契约核验的账册与副本。
一批战争期间被冻结、后来无人前来主张的有价凭证。
属于雷古勒斯本人、留在公共机构登记范围内的少量存置权益。
还有一枚放在黑色木盒里的对外事务印章。
印章不大。
黑色石质,底部刻着繁复的纹路,侧面没有任何宝石,只在顶端嵌着一颗极小的银色星辰。
哈马尔拿起来时,石头比室温更凉。
莱尔看着他说:“这个东西以后最好别随便往文件上盖。”
“盖了会怎么样?”
“看文件。”
“这是布莱克家的家主印?”
“我不知道。”
哈马尔抬眼。
莱尔用指节敲了敲桌上的清单。
“准确说,我们只知道它过去被布莱克拿来处理对外事务。至于祖宅里有没有另一枚真正只在家族内部使用的印章,或者根本没有——魔法部档案不负责知道。”
哈马尔把印章重新放进盒子。
“明白了。”
“我越来越喜欢你这种回答。”莱尔说。
费尔贝恩在旁边翻了一页。
“别喜欢得太早。真正麻烦的在这里。”
她把另一份薄得反常的文件推了过来。
哈马尔只看了两行便发现不对。
布莱克这样的家族,在英国延续了不知道多少代。即便这些年不断衰落,清单上能够实际交到他手里的东西,也远没有这个姓氏应有的分量。
不是少。
而是不完整。
他抬头。
“其他的呢?”
费尔贝恩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终于问了。”
她把手压在文件上。
“你外祖父有没有告诉你,一个古老家族绝嗣以后会发生什么?”
“他只让我先问谁还承认布莱克有资格开口。”
哈考特坐在不远处喝茶,闻言笑了一下。
费尔贝恩则说:“那老东西这次没教错。”
她抽出几张颜色明显不同的羊皮纸。
“魔法部能够保管、登记的,永远只是布莱克主动让公共法律接触到的部分。布莱克存在得比现在这个魔法部久得多,他们和其他家族之间的一部分关系,也比现代继承法久得多。”
第一张羊皮纸被摊开。
两枚家徽烙在底部。
其中一个哈马尔认识。
马尔福。
“布莱克—马尔福家族保全契约。”费尔贝恩说,“最早版本已经无法完整追溯,现行版本经过至少六次重订。主系连续多年无人履行家主义务时,部分指定资产自动转交最近的有效姻亲支系代管,以避免被魔法部没收、外人分割或者因无人维持魔法而损毁。”
哈马尔的手指停在家徽旁。
“现在的保管人是卢修斯·马尔福?”
“准确说,是马尔福家族,而不是卢修斯个人。”
“他们能使用?”
“其中一些能。”
“有收益?”
“有。”
“我要回来的时候呢?”
费尔贝恩看了他一眼。
“这就是为什么我用了‘其中一些’。”
她将第二张文件压到第一张上。
“一部分只是代管。你的身份正式确认以后,可以要求核账、重新移交。”
“另一部分?”
“带有收益补偿。马尔福在代管期间维持那些资产,也承担相应义务,他们有权按旧约取得一定比例收益。你不能因为现在回来了,就要求他们把过去十几年合法取得的部分吐出来。”
哈马尔点了一下头。
“还有?”
“还有一些,在满足特定条件以后已经完成归属转移。”
“彻底属于马尔福?”
“是。”
“拿不回来?”
“正常情况下,拿不回来。”
哈马尔低头把那一条重新看了一遍。
没有发火。
也没有露出不满。
只是问:“能给我全部副本么?”
费尔贝恩看了他两秒。
“可以。”
“包括历次修改?”
“只要仍有档案。”
“账本呢?”
“属于代管部分的,你有权查。”
哈马尔拿起羽毛笔,在自己的记录上写了三个词。
“代管、收益、归属。”
费尔贝恩这才拿出下一份。
第二个家徽的图案更加繁复。
莱斯特兰奇。
“这一份更老,也更麻烦。”她说,“布莱克和莱斯特兰奇之间不只有近几十年的联姻。旧约涉及几处魔法土地的使用权、数批家族收藏品的保管以及两项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还愿意碰的仪式性义务。”
“贝拉特里克斯?”
“她的婚姻使最后一次契约确认变得更容易,但并不是契约本身的起点。”
哈马尔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
“她和丈夫都在阿兹卡班。”
“所以现在由莱斯特兰奇家族剩余的合法管理人以及古灵阁共同维持。”费尔贝恩说,“注意,是维持。不是说他们一进阿兹卡班,东西就会自动回到布莱克手里。家族契约最讨厌的一点,就是它通常不在乎签字的人后来是不是个混蛋。”
莱尔咳了一声。
“这是行政人员的专业表述么?”
“不是。”
“那就好。”
哈马尔往后翻了两页。
其中有几处条款明显被红线标注出来。
“这几项呢?”
“可以提出重开。”
“意味着?”
“你需要作为布莱克主系继承人亲自和对方重新确认誓约。如果双方谈不拢,按照契约选择仲裁人。再谈不拢——”
“打官司?”
费尔贝恩摇头。
“有些比打官司麻烦。”
哈马尔看了一眼那几行古老文字。
“魔法誓约。”
“对。”
他没再问。
把文件放回桌面时,动作和平时一样。
费尔贝恩却没有立刻收走。
“你似乎不生气。”
“为什么生气?”
“许多人第一次看到祖产已经转到别人名下,会认为有人偷了他们的东西。”
“如果契约合法,他们没偷。”
“哪怕马尔福从中获利?”
哈马尔抬起眼。
“替别人保管十几年,还要出人维护,不获利才奇怪。”
费尔贝恩没有说话。
哈马尔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而且德拉科是德拉科,马尔福家的契约是契约。没必要混在一起。”
哈考特端着茶杯看过来。
莱尔挑了挑眉。
费尔贝恩终于把文件收走。
“保持下去。”
“什么?”
“这句话。”
她把马尔福和莱斯特兰奇两份契约并在一起。
“亲戚可以是真的,朋友也可以是真的。利益同样可以是真的。你以后会发现,越古老的家族,越喜欢让这几样东西同时存在。”
哈马尔想起阿尔芒昨晚说过的话。
没有接。
只是把所有需要重新审查的契约名字抄进自己的本子。
到中午十二点四十分,魔法部能直接办理的部分终于结束。
最后落到哈马尔面前的是一只并不大的黑色皮箱。
家族印章。
三把钥匙。
七份具有即时效力的文件。
两份房产确认。
一份对古灵阁发出的正式继承资格通知。
以及一本薄薄的资产总表。
从法律上说,这些东西很重。
从手上提起来,却比埃蒂安送他的那个空皮包还轻。
哈马尔合上锁扣。
咔哒。
事情完成了一部分。
仅此而已。
……
格里莫广场的天比上午更暗。
雨已经停了,屋檐仍不断往下滴水。
十一号和十三号之间本来看不出任何异常。
两栋房子紧紧挨着,砖墙被冬雨泡成沉重的褐黑色。街对面一名麻瓜女人牵着狗经过,狗忽然朝两栋房子之间低低叫了一声,又被主人拽走。
莱尔走到前面。
“按照档案,这座老宅是一种非常老的排斥与认知偏移魔法。普通麻瓜看不见,没有被老宅承认的巫师也很难真正注意到入口。”
他把一枚铜制圆片递给哈马尔。
“法律上,从现在开始它属于你。”
哈马尔接过。
“魔法上呢?”
莱尔看了一眼面前什么也没有的狭窄缝隙。
“问房子。”
哈马尔走上前。
他没有立刻使用铜片。
只是把手伸出去。
指尖最初碰到的是冰冷潮湿的空气。
下一秒,像有一层极薄的水从皮肤上掠过。
眼前的空间忽然挤了一下。
不是房子凭空出现。
而像有人终于纠正了一个被视线忽略太久的错误。十一号向左退,十三号向右移,一条黑色门缝先从两栋建筑之间浮出来,紧接着是门框、台阶、阴沉的窗户和整座狭长的房屋。
十二号。
格里莫广场十二号。
哈马尔站在台阶下看了几秒。
黑色外墙。
沉重的门。
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
没有灯。
这栋房子和赛琳曾经形容的一样,像一口被人在伦敦街边竖起来的巨大棺材。
只是棺材里还有东西活着。
哈马尔走上台阶。
莱尔在后面提醒:“先用交付钥匙。”
哈马尔刚把钥匙拿出来。
门里响了一声。
咔。
锁自己开了。
莱尔安静下来。
哈马尔回头。
“还需要钥匙么?”
“留着吧。”莱尔把手插进大衣口袋,“法律承认了你。”
他看着那扇已经自己打开一道缝的门。
“看起来房子也认。”
门被推开一道缝。
哈马尔正要迈过去,莱尔却停在台阶上。
他回头。
“你们不进来?”
“不进。”莱尔说,“我的工作到门槛为止。”
哈马尔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文件。
“不是说这栋房子之前由魔法部保存?”
费尔贝恩把皮夹合上。
“法律上的‘保存’。”
“产权冻结、禁止无继承资格者处分、保留地址与承继记录。不是有人拿着布莱克家的钥匙,十几年替你们清点房间。”
莱尔接道:“没有刑事搜查令、威森加摩的特别命令,或者现任所有者明确许可,魔法部没有资格因为一份继承文件就检查一座受古老家族魔法保护的私宅。”
“我门所能知道的无非一个地址,一条产权链,几本被布莱克自己送出过这栋房子的账册,几处对外登记的商铺。”费尔贝恩说,“差不多就这些。”
哈考特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整理了一下手套。
“所以今天所谓的住宅交付,只需要两件事:法律承认你有权进去,房子也承认你能进去。”
他看了一眼已经自己打开的门。
“第二件显然也办完了。”
莱尔把那枚铜制圆片重新收回皮夹。
“如果里面有什么你不认识的东西,别因为它属于你就立刻碰。你母亲在这一点上大概比我们说得更凶。”
哈马尔点头。
哈考特说:“七点,街角。我来接你。”
“好。”
三个人没有再往前一步。
哈马尔独自跨过门槛。
一股长期没有真正流通过的空气迎面扑出来。
旧木头。灰尘。蜡。还有非常淡的、属于某些魔法药剂和陈年织物混在一起的味道。
门厅比哈马尔想象得窄。墙上的煤气灯没有点燃,最深处沉在阴影里。几只巨大的家养小精灵头颅悬在墙边,年岁久得皮肤已经发灰。楼梯旁垂着厚重的帷幕,银制器皿蒙着尘,伞架里插着一支像干枯巨怪腿一样的东西。
身后的门缓缓合上。
外面的脚步声很快被隔绝。
屋里忽然传来一声爆响。
啪!
一个矮小的身影出现在楼梯下面。
它实在太老了。
身上的皮肤松弛得几乎垂下来,两只巨大的耳朵从脑袋两侧耷拉着,身上围着一块已经洗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它本来弓着腰,嘴里似乎还在低声咕哝什么。
然后它看见了哈马尔。
声音停了。
整栋房子都像跟着安静了一瞬。
家养小精灵站在原地。
那双浑浊的大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它先看哈马尔的头发。
又看他的脸。
最后死死盯住那双灰色眼睛。
“……主人?”
声音很轻。
甚至不像是在叫眼前的人。
哈马尔没有动。
小精灵往前迈了一步。
像是终于看清了。
“不是。”
它的嘴唇抖了一下。
“不是雷古勒斯少爷。”
它忽然跪下。
膝盖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克利切见过小少爷。”
哈马尔看着它。
这就是克利切。
雷古勒斯最后带去那个山洞的家养小精灵。
也是母亲口中,那个把父亲的一句话守了十几年都没有离开这栋房子的东西。
他向前走了两步。
“起来。”
克利切没动。
“老克利切终于等到了,老克利切没有离开,老克利切一直守着女主人和雷古勒斯少爷的家,虽然坏孩子西里斯让女主人伤心,虽然家里已经没有——”
“克利切。”
哈马尔第二次叫它。
小精灵猛地闭嘴。
“我说,起来。”
克利切抬头看他。
过了几秒,终于慢慢站起来。
哈马尔把随身的黑色皮包打开。
他没有先拿继承文件。
而是从最里面抽出那封发黄的信。
克利切只看了一眼。
身体便僵住。
“这个字……”
它伸出的两只手忽然开始颤抖。
“赛琳夫人?”
哈马尔把信递过去。
“她让我交给你。”
克利切没有立即接。
像是那不是一封信,而是一件从十几年前突然掉回来的东西。
最终,它用两只手捧住。
极其小心。
信封边缘已经发黄,克利切的拇指压上去时,甚至不敢用力。
“夫人还活着?”
“活着。”
克利切闭上眼睛。
很久以后才重新睁开。
“夫人没有回来。”
“她不喜欢这里。”
这句话让克利切的耳朵垂得更低了一点。
哈马尔没有解释。
也没有替赛琳说什么。
有些事情不需要现在在门厅里讲清楚。
克利切把那封信抱在胸前。
“克利切可以……”
它把信抱得更紧,抬头看哈马尔。
“可以自己看么?”
“本来就是给你的。”
啪的一声。
小精灵消失了。
哈马尔合上皮包。
就在这时。
门厅左侧那块厚重的帷幕突然猛烈抖动。
紧接着,一个女人尖锐的声音几乎把整栋房子撕开。
“谁在我的祖宅里——”
帷幕不知道被什么力量扯开。
一幅巨大的肖像露出来。
画中的老妇人穿着黑色长裙,脸上带着一种长期愤怒留下的刻薄线条。她正张着嘴,显然准备继续把魔法部、现代英国和所有进入房子的人一起诅咒。
然后她看见哈马尔。
声音戛然而止。
那张脸一点一点发生变化。
她向画框前走近。
“你……”
哈马尔看着她。
他从赛琳那里见过照片。
沃尔布加·布莱克。
雷古勒斯的母亲。
他的祖母。
只不过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沃尔布加抓住画框边缘,盯了他很久。
“灰眼睛。”
她的声音低下来。
“你是谁?”
“哈马尔·阿瑞斯·布莱克。”
画中女人彻底不动了。
几秒以后,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雷古勒斯的孩子?”
“是。”
“那个法国女人——”
哈马尔的目光抬了一点。
沃尔布加停住。
不知道是不是那双和雷古勒斯过于相似的眼睛让她改了口。
“罗齐尔。”
“我母亲叫赛琳。”
沃尔布加盯着他。
“你在纠正我?”
“只是告诉您名字。”
“我是你祖母。”
哈马尔安静了一瞬。
“我知道。”
不是“祖母”。
只有“我知道”。
沃尔布加显然听出来了。
她的嘴角绷紧。
可这一次,竟然没有立刻尖叫。
她的目光越过哈马尔,门厅里除了克利切再没有第二个人。
“至少还有一个布莱克知道回来。”
哈马尔没有回答。
他不准备在第一次见面的五分钟里,和一幅画像讨论十几年前是谁让谁离开。
门厅重新安静下来。
哈马尔看了一眼已经合拢的大门。
魔法部知道这栋房子在这里。
仅此而已。
这和“替布莱克看了十几年家”显然不是一回事。
克利切是在四十多分钟以后重新出现的。
那封信已经不在手里。
它的眼睛比之前更红,鼻尖也泛着一点湿润。哈马尔看过去时,它立刻低下头。
“信看完了?”
“看完了,小少爷。”
“她说什么?”
克利切的手指攥住身上的旧布。
哈马尔看了它两秒。
“算了。”
既然赛琳不让他拆。现在从克利切嘴里问出来,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她写给你的。”
克利切猛地抬头。
那双大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惊讶,又像某种被隔了十几年重新碰到的旧东西。
它深深弯下腰。
“是,小少爷。”
哈马尔没有顺着那一鞠躬去判断任何事。
“魔法部的人以前进过这里么?”哈马尔若无其事地说。
克利切像被侮辱了一样猛地抬起头。
“没有!”
声音尖得连楼梯上的一幅画像都睁开了眼。
“这是布莱克家的房子!女主人绝不会允许魔法部的人在家里翻来翻去,老主人也不会!”
“女主人去世以后呢?”
“也没有。”克利切胸口起伏,“没有主人允许,外人进不来。老克利切也不会让他们进来。”
哈马尔点了一下头。
“从今天开始,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也不要放进来。”
“是,小少爷。”
“包括自称布莱克亲属的人。”
克利切的耳朵极轻地动了一下。
“包括纳西莎·马尔福。”
这一次,那点停顿明显了一些。
很短。
短到如果哈马尔没有一直看着它,大概不会注意。
“……是,小少爷。”
哈马尔没有追问。
只是把这一点记下。
忠于布莱克,和忠于某一个布莱克,从来不是同一句话。
大厅上古老的木质刻钟,下午四点还差一点。
哈马尔看向楼梯。
“带我看看。”
克利切立刻挺直了一点。
“是,小少爷。”
克利切跟在后面。
格里莫广场十二号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却没有霍格沃茨那种让人惊叹的开阔。
它的走廊窄。
天花板高。
很多门都关着。
即便白天,阳光也很难真正照进来。
墙上到处是肖像。
有些睡着。
有些假装睡着。
还有些在哈马尔经过以后,才悄悄从画框边缘探出脸。
他没有和每一个人说话。
只是看。
偶尔问克利切这个房间以前是谁住。
克利切几乎都能回答。
“这里是老主人奥赖恩的书房。”
“这里是雷古勒斯少爷小时候上家族课的地方。”
“这扇门后面以前存银器,后来女主人把一部分送去古灵阁。”
走到三楼时,克利切指向走廊尽头。
“雷古勒斯少爷的房间在那里。”
哈马尔的脚步停住。
不是慢了一下。
是真的停住。
那扇门距离他不到十米。门板颜色很深,黄铜把手暗淡无光,门上还钉着一块旧牌子。
“未经雷古勒斯·阿克图勒斯·布莱克明确许可,不得入内。”
哈马尔看了几秒。
然后径直走过去。
克利切反而愣了一下。
“小少爷——”
“怎么?”
“没有。”
哈马尔把手放到门把上。
金属很冷。
他的手指第一次没有握紧。
又重新收拢。
门开了。
里面没有任何特别的声音。
只是一间十几年没人真正住过的卧室。
床很窄,深绿色帷幔已经褪色,床头仍留着布莱克家的银色纹章。书架占了整整一面墙,最上层塞着几本旧课本和一叠已经泛黄的《预言家日报》。靠近书桌的位置贴着一些剪下来的报道,其中不少都和伏地魔早年的势力扩张有关。
十一年前,一个十几岁的布莱克就是在这里读那些东西。
相信过。
然后又背叛。
“你一直打扫?”哈马尔问。
“每周。”克利切立刻回答,“雷古勒斯少爷的东西不能落灰。”
“他最后一次离开的时候,就是这样?”
克利切安静下来。
“……是。”
哈马尔扶在门框上的手指一下收紧。
最后一次。
前世记忆里,那只是一个剧情节点。
R.A.B.离开老宅。
带着克利切。
去一个山洞。
死在那里。
可现在“最后一次”变成了一扇仍然开着的门、一张没人睡过的床和一张十几年没有换位置的椅子。
哈马尔走进去。
书桌左边的木沿被磨得比别处光一点。
赛琳说过。
雷古勒斯看书的时候,习惯把左手放在桌边。
哈马尔站在那里,手指在那一小块磨痕上停了一下。
没说话。
桌角压着几张卷起来的星图。
他抽出最上面一张。
羊皮纸展开时发出很轻的一声。
白羊座。
四月。
其中一颗星被银墨圈住,旁边写着一个他看过无数次的词。
“Hamal”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Hamal Ares”
哈马尔的呼吸停了一瞬。
法国庄园里,赛琳也保存着一张。
他一直以为那是父亲留给母亲的东西。
原来这里还有一张。
像有人在两个相隔海峡的房间里,为同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反复确认过同一颗星。
“这是他写的?”
声音比哈马尔预想中更哑。
克利切的鼻子一下皱起来。
“是。雷古勒斯少爷看了好多好多星图。少爷说,小主人应该在四月出生,布莱克家的孩子应该有星星的名字……”
它开始抽鼻子。
哈马尔低下头。
手背上的青筋绷得很清楚。
他忽然非常想见雷古勒斯。
不是故事里的R.A.B.。
不是那个偷走魂器、最后被阴尸拖进黑湖的人。
是写下这个名字的人。
想问他为什么非得把所有事情都一个人做完。
想问他既然已经给儿子取了名字,为什么不能至少活到看他一眼。
这股情绪来得太快。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突然压住,连呼吸都短了一截。
哈马尔把星图放回桌上。
动作很慢。
慢到克利切没有看见他的指尖正在轻轻发抖。
“克利切。”
“在,小少爷。”
“父亲最后一次离开这里以前,带走过什么?”
克利切的身体骤然僵住。
哈马尔抬起眼。
“不能说?”
老精灵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雷古勒斯少爷命令克利切保守秘密。”
“命令现在还在?”
“在。”
哈马尔看了它几秒。
“好。”
他没有逼。
甚至没有再问第二遍。
只是转身去看书桌另一侧。
最下面那层抽屉没有完全合上。
里面压着一个很小的黑色木盒。
哈马尔拉开抽屉。
克利切在身后发出了一点极轻的吸气声。
他听见了。
却像没听见。
盒盖没有锁。
打开以后,一截暗金色的链子先滑出来。
下面躺着一枚沉重的金色挂坠盒。
椭圆。
正面嵌着绿色宝石。
细小的纹路在中央组成一个蛇形的字母。
S。
哈马尔的瞳孔极轻地缩了一下。
没有第二个动作。
前世那些原本纠缠在一起的碎片却在这一刻突然排好了顺序。
石盆。
魔药。
阴尸。
一只假挂坠盒。
一张署名R.A.B.的字条。
真正的挂坠盒被克利切带回格里莫广场。
克利切没能毁掉它。
很多年后,蒙顿格斯会从这里把它偷走。
再后来,它会挂在乌姆里奇胸前。
魂器。
伏地魔的魂器。
哈马尔把所有反应都压在眼底。
“这是什么?”
克利切的两只手一下攥紧。
“雷古勒斯少爷让克利切带回来的东西。”
“从哪里?”
克利切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难受的呜咽。
“不、不能说。”
“他让你带回来以后做什么?”
这一次,克利切能回答。
“毁掉。”
它忽然抬手就要往自己头上砸。
“克利切没有做到!克利切试了那么多年,克利切是坏精灵,克利切辜负了雷古勒斯少爷——”
“不许。”
哈马尔只说了两个字。
那只手硬生生停在半空。
克利切喘着气。
哈马尔看着它。
“你试过什么?”
“火、刀、砸碎、咒语……很多。它不会坏。”
“父亲告诉过你它究竟是什么么?”
“没有。”克利切摇头,“少爷只说它必须毁掉。”
“还有谁知道它在这里?”
“没有人。”
“沃尔布加?”
“女主人不知道。”
“纳西莎?”
“不知道。”
“魔法部?”
克利切脸上几乎出现了愤怒。
“当然不知道!”
哈马尔把盒盖合上。
咔。
“从现在开始,这件东西仍然按父亲的命令保管。”
克利切猛地抬头。
“但在我弄清楚以前,不许再尝试你过去没试过的方法,也不许把它带出这间房。”
“是。”
“除了我,任何人问,都不说。”
“是。”
“任何人。”
哈马尔停了一下。
“包括其他布莱克。”
克利切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瞬真正的迟疑。
它忠于沃尔布加。
忠于雷古勒斯。
忠于布莱克这个姓。
这些东西彼此重叠,却并不完全相同。
最后,克利切低下头。
“是,小少爷。”
哈马尔把抽屉推回去。
没有因为这一声“是”就放心。
克利切可以为雷古勒斯的旧命令守十几年,也会因为沃尔布加的画像发怒而本能低头;它刚才看到赛琳的信会哭,现在又因为血脉称他“小少爷”。
每一种都可以叫忠诚。
可忠于家族、忠于纯血理念、忠于旧主人,或因为利益、恐惧、共同目标站在他这一边,和只把哈马尔本人放在第一位,在哈马尔看来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他开始把“站在自己这一边”和“可以信任”分开。前者可以由许多理由维持;后者不能靠前世记忆替任何人作证。
时间会给。
命令冲突的时候会给。
利益出现的时候也会给。
哈马尔重新看向那张星图。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克利切抬头。
“克利切可以在门外——”
“不用。”
声音不重。
“去楼下。没有我叫你,不要上来。”
老精灵犹豫了一下。
最终深深鞠躬。
“是,小少爷。”
啪。
克利切消失。
房间里只剩下哈马尔一个人。
他站了很久。
然后慢慢在雷古勒斯的椅子上坐下。
没有人看着以后,那点被压住的东西才终于从脸上漏出来。
哈马尔用手背抵住嘴。
眼睛发酸。
他没有哭。
只是很久没有动。
以前知道雷古勒斯死了,是因为他记得一个故事。
现在他知道那个人的手习惯放在哪里,知道他替自己圈过哪一颗星,也知道那只装着魂器的盒子距离这张桌子不到两步。
故事忽然变成了父亲。
这比任何一段记忆都更糟。
“你至少应该见我一面。”
声音很低。
没人回答。
哈马尔坐了几分钟,最终把星图重新卷好。
边角对齐。
放回原处。
他离开房间,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没有人。
克利切遵守了命令。
哈马尔往楼梯方向走。
经过转角时,一幅很普通的旧画像忽然开口。
“哈马尔·阿瑞斯·布莱克。”
脚步停住。
画里是一个满头白发的男人,穿着至少两三百年前样式的黑色长袍,膝上放着一本厚书。
哈马尔刚才经过这里。
克利切也经过。
谁都没有停。
因为那时它确实只是一幅在打瞌睡的旧画像。
“你一直醒着?”哈马尔问。
“没有。”
哈马尔没说话。
老人把膝上的书合上。
“你刚才看到的是一幅画像。”
“现在看到的不是。”
画框边缘原本普通的木纹一点点暗下去。
一块刚才绝不存在的黑色石面从纹理中浮出来。
“这是祖宅留下的受领回响。只有在旧一任传承中断、下一名被祖宅承认的主系男嗣回到这里,并且身边没有第二个见证者时,才会借一幅普通画像醒来。”
“画像本人知道?”
“不知道。”
“家养小精灵?”
“不知道。”
“其他布莱克?”
“没有受领过的人,同样不知道。”
哈马尔看着那块黑石。
“所以克利切刚才经过这里,只看见一幅画。”
“是。”
“如果它现在上来?”
“它仍然只会看见一幅画。”
老人顿了顿。
“等你跨过去以后,祖宅只会把你这段时间归入你自己要求的独处。没有入口会留在墙上,没有走廊会突然少一截,也不会有一扇它被禁止进入的门。”
这句话让哈马尔真正安静下来。
不是因为信任。
而是因为至少这套设计像一个活了几百年的布莱克家会做出来的东西。
“你要我做什么?”
“确认你是不是受领者。”
“怎么确认?”
“手。”
哈马尔没有伸。
“验血?”
“血、魔力,以及祖宅已经承认的承继关系。”
“会留下样本么?”
“不会。”
“有誓约?”
“没有。”
“代价?”
“没有。”
“失败呢?”
“你会继续拥有楼下那些能写进账本、契约和魔法部清单的东西。”
老人看着他。
“至于现在这段话,你会把它当成自己在父亲房间出来以后的一次走神。”
哈马尔皱了一下眉。
“记忆魔法?”
“家族秘密如果只靠每一个失败者自觉闭嘴,早就不叫秘密了。”
哈马尔盯着他几秒。
然后才把手放上去。
石头是冷的。
没有针刺。
也没有血流出来。
可接触的一瞬间,他身体里的魔力突然自己动了。
不是被抽走。
更像有某种东西沿着指尖轻轻碰了他一下。
经过血液。
经过魔力。
随后似乎还要继续往更深的地方去。
那一瞬间,哈马尔胸口突然一紧。
紫杉木魔杖在袍子里轻轻震了一下。
老人第一次皱眉。
像有什么东西在血脉验证已经完成以后,又在哈马尔身体深处停留了短短一瞬。
不是敌意。
也不像检查。
更像疑惑。
下一秒,那感觉消失。
黑色石头内部亮起一点银光。
银光很小。
像远处的一颗星。
随后第二颗。
第三颗。
画面深处的黑暗被一点点照亮。
原本只有一个老人的画像里,出现了第二个人。
第三个。
更多。
衣着横跨数百年。
有人穿十七世纪的高领长袍,有人披着更古老的旅行斗篷,腰间甚至还佩着长剑。
他们不是从格里莫广场其他画像里走过来的。
更像原本就被封存在同一段家族魔法里,此刻才终于被允许看见。
其中一个人低声笑了一下。
“至少不是个看见祖先就下跪的蠢货。”
另一个冷冷道:“也可能只是没规矩。”
最先说话的老人没有理他们。
他站起来。
“雷古勒斯没有留下受领者。”
哈马尔眼神一动。
“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他完成过受领,你不会由我们来接。”
老人伸手敲了敲画框。
“你现在看见的,也不是这幅画像平时拥有的记忆。”
“画只是门牌。”
“留下的是每一任完成受领的家主,在家族魔法里保存下来的一小段回响。”
“离开这一次受领,它们甚至不知道门存在。”
哈马尔看了一眼走廊。
普通墙纸。
普通地板。
楼下隐约传来老房子木头热胀冷缩的轻响。
没有所谓家主长廊。
没有克利切知道却不许进入的禁区。
甚至没有一处值得怀疑的墙。
老人向画像深处走了一步。
他身后的黑暗里慢慢浮出一扇门。
门只存在于画里。
纯黑。
没有把手。
“正常情况下,这句话由上一任家主亲口告诉继承人。”
“在哪里。”
“什么时候。”
“怎样打开。”
“如果传承中断,家族魔法就等。”
哈马尔看着那扇门。
“里面是什么?”
“布莱克。”
“外面也是布莱克。”
老人看了一眼楼下的方向。
仿佛那里摆着今天刚刚交到哈马尔手里的账本、印章、商铺清单和一叠旧契约。
“外面是别人能够知道、能够登记、能够拿走的布莱克。”
他重新看向哈马尔。
“里面不是。”
走廊安静。
哈马尔走到画像前。
“怎么开?”
哈马尔抬手。
指节落在画里的黑门上。
咚。
不是敲击画布的声音。
沉闷。
遥远。
像声音从一条根本不存在于房子里的深处传回来。
门缓缓打开。
后面不是墙。
是一片真正的黑暗。
老人侧身。
“进去。”
哈马尔伸出手。
指尖穿过画面。
没有碰到帆布。
也没有碰到砖墙。
像穿过一层冰冷的薄膜。
紧接着是手腕。
手臂。
半个身体。
跨过去以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现实中的走廊仍然在那里。
没有多出一扇门。
也没有任何位置能够通向一个隐藏房间。
如果克利切现在从楼梯上来,它只会看见原来的墙、原来的画像,以及一段没有任何异常的走廊。
哈马尔收回目光。
一步迈进去。
世界在背后合上。
……
没有下坠。
也没有门钥匙那种被拽走的感觉。
只是一步。
从格里莫广场十二号。
走进了一个不存在于格里莫广场十二号任何尺寸里的地方。
最开始只有黑。
随后光一点点亮起来。
不是火。
也不是蜡烛。
高处的穹顶上悬着数百颗极小的银色光点。
像星星。
又不像真正的星图。
那些光的位置不断缓慢移动,有些靠近,有些远离,在黑暗上方形成一片几乎看不到边界的微光。
哈马尔站在入口处。
很久没动。
房间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也比他想象中安静得多。
没有金山。
没有成堆宝石。
甚至没有一眼看去便知道价值连城的器物。
最先映入眼中的,是书架。
一排。
又一排。
黑色木架从地面向高处延伸,远处还有楼梯和回廊。卷轴被放在恒定魔法包裹的长柜里,厚薄不一的手稿按年代排列。许多书脊没有书名,只刻着年份和一个布莱克的名字。
中央是一张极长的石桌。
桌上散着羽毛笔、金属测量器、几个早已干涸却没有腐朽的坩埚,还有一件由无数细小银环组成的古怪天文仪器。
更远处摆着几个玻璃柜。
里面有魔杖。
石板。
密封器皿。
一块表面布满细密魔纹、看不出用途的黑色金属。
还有几件哈马尔根本无法判断是什么的东西。
但真正让他停住的并不是那些器物。
是书架上的分类。
最靠近入口的一列写着:
“家族、血脉、誓约与承继”
再往里。
“住宅魔法、边界与空间”
“决斗、诅咒与反咒”
“魔药与魔法材料”
“炼金、器物与永久附魔”
“变形:形态、原型、稳定与回溯”
哈马尔脚步停下。
目光重新回到最后几个词。
稳定。
回溯。
他走过去。
书架上没有一年级课本那样整齐的标题。
大多数都是手稿。
其中一本非常厚。
封面已经发黑,银色书扣却仍然完好。
上面写着:
“《论变形结果的稳定、原型记忆与魔力持续》”
哈马尔把它抽出来。
比想象中沉。
第一页不是正文。
是一连串名字。
最早的一条距今三百多年。
下面不断有人补写。
有的只有一句。
有的整整写了十几页。
甚至有人在前一位家主留下的结论旁边毫不客气地写:
“错误。你把施术者记忆与目标原型混为一谈。”
几十年后,又有人在下面加了一句:
“两个人都只对了一半。”
哈马尔的手指停在纸边。
这不是一本书。
至少不只是一本书。
是三百多年的人围绕同一个问题,持续了几代乃至十几代的争论。
他往下翻。
一段文字进入视线。
“任何一次完整变形之后,目标都同时承受两种事实:它此刻为何物,以及魔法仍然记得它曾为何物。”
哈马尔没有继续翻页。
整个人像被定在原地。
火柴。
银针。
第一次变形课上,那根已经被他完整变成银针,却在一段时间以后慢慢恢复成木质火柴的东西。
他后来一直想知道为什么。
麦格能够让变形稳定。
自己不能。
是魔力?
技巧?
理解?
还是目标本身存在某种会把它拉回原状的东西?
而现在。
三百年前已经有人问过同一个问题。
甚至不止一个。
哈马尔拉开石桌旁的椅子坐下。
读了两页。
第三页。
第四页。
第五页开头已经开始涉及“原型锚点”“施术者持续意志”和一种他完全没学过的古代如尼文标记。
看不懂。
他没有失望。
反而又往前坐了一点。
因为看不懂意味着这里后面还有东西。
很多。
足够他学很久。
哈马尔把书暂时合上。
站起来。
继续往里走。
下一排。
诅咒。
他抽出一本薄册。
第一页写着:
“最危险的黑魔法并不一定在命中时完成。”
下面是一行年代更晚的批注。
“有些咒语真正可怕之处,在于施术已经结束,命令却仍留在目标内部。”
哈马尔眼神变了。
禁书区。
那本《魔法创伤:咒力残留及其不可逆反应》。
几个月前,他在那里第一次看到类似的说法。
当时那本书把问题停在了“残留”。
而布莱克的手稿后面还有厚厚一叠。
有人研究如何让命令持续。
有人研究如何打断。
有人记录失败案例。
有人在一整页最上面留下醒目的警告:
“不要在活体上重复第三项试验。”
那句话下面没有任何解释。
只有一大片被某种魔法彻底抹去的黑色。
哈马尔没有继续打开。
他把这一本放回去。
不是所有知识都适合今天碰。
至少不是在他连第三项试验究竟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
再往深处。
书架发生变化。
越来越多的内容不再是完整书籍,而是实验笔记。
其中一整柜关于魔法生物。
不是《神奇动物在哪里》那种栖息地、习性和危险等级。
标题是:
《龙类火焰器官的魔力聚集机制》
《媚娃变化与魔力形态的关系》
《摄魂怪:非生命、非幽灵与情绪摄取》
《凤凰燃烧后的魔力连续性观察》
哈马尔站在那里。
几乎每一本都想抽。
最后还是强迫自己先往下看。
然后他看见了最里面那一列。
没有分类牌。
书架本身也不是木头。
是一种近乎完全吸光的黑色石质。
最上层摆着几卷封死的羊皮纸。
第二层是书。
第三层只有三个盒子。
哈马尔的视线扫过去。
第一本:
《幽灵、残响与离体意识辨析》
第二本:
《关于记忆是否属于灵魂的七次争论》
第三本没有标题。
只在封面写了两个词。
“生”
“死”
他的手停在半空。
最终没有拿第三本。
先抽出了第二本。
翻开。
第一页只有一句话。
字迹极其古老。
“若失去全部记忆的人仍然是同一个人,那么使其成为‘同一个人’的究竟是什么?”
哈马尔盯着这一句。
时间突然变得没有存在感。
他坐回石桌。
一页。
又一页。
有些文字看得懂。
有些需要猜。
还有相当一部分完全无法理解。
这里的人没有给出一个整齐答案。
甚至没有统一观点。
一位布莱克认为灵魂包含人格最深处的连续性,记忆只是附着其上的痕迹。
另一位在一百多年后直接把这句话划掉,写:
“没有证据。不要把宗教语言当魔法理论。”
再往后,有人尝试用幽灵、摄魂怪受害者、记忆咒以及濒死巫师的魔力变化去证明二者可以分离。
试验有成功。
也有失败。
更多地方写着:
无法确认。
样本不足。
结论矛盾。
哈马尔读得越来越慢。
可手没有停。
他一直以来最想知道的东西,在这里仍然没有答案。
奇怪的是,这反而比一本直接告诉他答案的书更让人兴奋。
因为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有人走过这条路。
很久以前。
一代又一代。
他们没有走到终点,却留下了每一次转弯、每一次错误、每一个无法解释的地方。
他不需要从一片完全没有脚印的荒地开始。
头顶的银色光点缓慢移动。
石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一盏很小的灯。
哈马尔没有注意。
他也没有注意自己已经把外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更没有注意上午那个装着地产、印章、资产和契约的黑色皮箱,此刻被他随手放在脚边。
几个小时前,他还在一页页确认哪些东西属于马尔福,哪些东西在莱斯特兰奇手里,哪些能够追回,哪些已经永久失去。
现在那些数字仍然重要。
那些契约也仍然要拿回来。
只是它们第一次安静地退到了另一件东西后面。
哈马尔翻开下一页。
……
不知道过去多久。
他终于因为手指发僵停了一下。
抬头时,才发现石桌上已经摊了四本书。
一本变形。
一本灵魂。
一本关于诅咒残留。
还有一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拿来的《非物质空间构筑失败记录》。
最后那一本尤其离谱。
第一页第一句话就是:
“第一次尝试毁掉了布莱克老宅西侧两间卧室。”
第二页:
“第二次没有毁掉房子,但阿尔法德失踪了十七分钟。”
第三页有人批注:
“找回来以后他坚持自己只离开了三秒。”
再下面:
“第三次成功。”
哈马尔抬头看了看四周。
突然明白自己现在站的地方大概是什么。
这间房本身就是遗产的一部分。
甚至可能是最直接的一份证明。
它不是无痕伸展咒把一间书房扩得很大。
因为没有原来的房间。
这里根本不占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的空间。
它被人为地从正常位置中切了出去。
或者说。
被一代又一代布莱克用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时间,硬生生在魔法能够抵达的地方开出了一块新的“里面”。
难怪魔法部不知道。
难怪其他家族拿不走。
甚至根本不存在一个能够被他们找到的入口。
入口不是画。
不是墙。
也不是钥匙。
是血。
准确地说,是被这栋祖宅承认、属于继承序列的血。
哈马尔重新低下头。
忽然注意到石桌角落刻着一行很浅的字。
不是座右铭。
也不是布莱克家的“永远纯粹”。
只有一句:
“留下不能随尸体埋掉的东西。”
他用指腹轻轻擦过。
很浅。
不知道是哪个布莱克刻的。
也不知道刻这句话的人最后死在什么年代。
可这句话下面,整间空间就是回答。
金子会被花掉。
庄园会易主。
契约会因为绝嗣而转到马尔福、莱斯特兰奇或者任何其他家族手里。
名字甚至都可能有一天无人再提。
可只要还有一个合格的布莱克重新走进这里。
三百年前某个人在一次变形实验中犯过什么错。
两百年前某个人怎样研究一道无法解除的诅咒。
一百年前某个人为什么认为灵魂和记忆并不相同。
他们还在。
哈马尔把那本灵魂研究重新翻开。
门的方向没有传来任何敲击。
克利切没有出现。
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不知道过去多久,中央石桌旁那件由无数细小银环组成的天文仪器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其中三枚银环自行错开。
一行很细的数字在内侧亮起来。
——六点四十
哈马尔翻页的动作停住。
六点四十?
他进来的时候大概四点多。
这里没有窗。
也没有真正属于外界的光线。
时间竟然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
最初那位老家主的声音从入口方向响起。
“七点有人在街口等你。”
哈马尔抬头。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房子听见了。”
老人回答得理所当然。
“放心,听见不等于告诉家养小精灵。”
哈马尔重新低头。
胃也非常合时宜地在这个时候发出一点存在感。
他看了一眼书。
下一页开头只有半段。
“如果死亡意味着灵魂与肉体的联系中止,那么试图逆转死亡之前,首先需要回答——”
后面在下一页。
哈马尔的手已经伸过去。
停住。
七点。
哈考特会回来。
如果他不想让任何人——包括克利切——开始对自己这两个多小时究竟去了哪里产生多余的疑问,现在就该走。
哈马尔闭上眼睛。
两秒。
重新睁开。
把书合上。
啪。
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格外清楚。
他没有立刻起身。
先把几本书一一放回原位。
变形术那一本放到一半时,他停了停。
记住位置。
第三列。
从下往上第五格。
灵魂那本是最内侧石架第二层。
诅咒残留在左边第七架。
空间构筑失败记录就在中央石桌后面。
全部记好。
他才重新穿上外袍。
拿起脚边的皮箱。
走出两步。
又停下。
回头。
头顶的银光仍在缓慢流动。
一排排书架没入远处的黑暗。
有太多地方他甚至还没有走过去。
那些玻璃柜里是什么。
最深处的仪式台是做什么的。
为什么有几排书被黑色锁链封着。
第三层那三个盒子装了什么。
那本只写着“生”与“死”的书后面又有什么。
不知道。
全都不知道。
上午费尔贝恩把一叠又一叠契约推到他面前时,哈马尔没有觉得时间不够。
马尔福家的账可以明天看。
莱斯特兰奇的契约可以下周研究。
古灵阁也不会在今天晚上消失。
可现在。
他第一次觉得六点四十来得实在太早。
入口已经在前方出现。
那位死去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家主站在画框另一端。
“它不会消失。”
哈马尔看过去。
老人说:“你明天仍然可以来。”
“我知道。”
哈马尔走到门前。
一只脚已经跨出去。
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次更久。
然后才真正迈过门槛。
黑暗在身后一点点合拢。
直到最后一颗银色星光也从视线里消失。
下一秒,他重新站在三楼转角。
墙还是原来的墙。
那幅画像里的老人重新低下头,像从来没有醒过。
画框上没有黑色石面。
更没有门。
楼下传来克利切轻轻移动餐具的声音。
没有呼喊。
没有寻找。
它显然只以为小主人按照自己的命令,一个人在楼上待了很久。
哈马尔的手还搭在画框上。
过了几秒。
才慢慢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