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宇宙,安静得有些反常。
没有超新星爆发的轰鸣,没有黑洞吞噬恒星的尖啸,甚至连星际海盗劫掠商船的枪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银河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静音键,所有曾经震耳欲聋的纷争、所有曾经撕裂星空的战火,都在一夜之间沉寂了下来。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宇宙霸主种族,那些曾经将无数星球化为焦土的征服者,那些曾经用鲜血和尸骨书写扩张史的铁血帝国,全都缩回了自己的母星,像是受伤的野兽舔舐着伤口,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那一年所有宇宙的种族都被赋予了暴力。
那是一场宇宙的战争。
雷。
这个字在银河系无数种语言中都有着相似的发音,仿佛宇宙在诞生之初就已经为这个名字预留了位置。
有人说他是从宇宙大爆炸的余烬中诞生的神祇的后代,有人说他是某个早已湮灭的超级文明的最后遗孤,有人说他根本就不是碳基生命,而是某种高维存在的投影。
但在那些真正经历过那个时代、亲眼见证过那段历史的人口中,他只是一个男人,来自地球的男人。
而他终结这场宇宙浩劫的方式,更是令人难以置信。他没有动用那些能够一炮摧毁恒星的终极武器,没有召唤铺天盖地的星际舰队,没有施展那些可以扭曲现实的古老秘术。
他只是拿出了他的战斗仪,召唤出了一只怪兽。一只等级评定为“三”的怪兽。
在整个宇宙通用的怪兽评级体系中,等级三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只怪兽在正规的王面前甚至排不上号,意味着它的战斗力在那些动辄等级七、等级八的传说级怪兽面前,它连做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但就是这只等级三的怪兽,终结了一切。
伊恩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冷。
那种冷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向外渗透的寒意,好像有人趁他昏迷的时候抽走了他体内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留下的空缺正在被冰冷的虚空填补。
他的意识像是一块被摔碎的镜子,无数碎片在脑海中漂浮碰撞,每一块碎片都映照出不同的画面——
爆炸的火光、尖叫的人声、浓稠得几乎凝固的黑暗,还有一只巨大的、遮天蔽日的、朝着他碾压过来的手掌。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被水浸透的纱布。他看见一片惨白的光,刺得眼球生疼。
他试图抬手揉一揉眼睛,但手臂完全不听使唤,甚至连手指都无法弯曲。
他的身体像是被人从灵魂中剥离了出去,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而他被困在这具躯壳里,像一个被关在密封罐中的囚徒。
渐渐地,那片惨白的光开始分化,显示出轮廓和边界。他看清了。
那是一个玻璃罩,完全透明的玻璃罩,将他从头到脚整个笼罩在其中。玻璃罩的材质极为特殊,看似纤薄如纸,却透出一种坚不可摧的质感,表面还隐隐流动着细密的蓝色纹路,像是无数条微小的电路在不断地明灭闪烁。
他转动唯一还能勉强活动的眼珠,将视线投向玻璃罩之外。
他看见了更多的玻璃罩,整整齐齐地排列成两行,延伸向远处的黑暗中。
有些玻璃罩是空的,内部的蓝色纹路黯淡无光,像是死去多时的生物的眼睛。有些玻璃罩里装着别的东西——他不确定那些东西是否还能被称为“人”。
他看见一团团扭曲的、不断蠕动的肉块,看见一半是人类一半是金属的畸形构造,看见某个玻璃罩里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头颅悬浮在营养液中,嘴巴还在无声地开合,仿佛在说着什么永远无法被听见的话。
伊恩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他的衣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薄如蝉翼的半透明罩衫,紧紧贴在他的皮肤上。罩衫上连接着密密麻麻的导线,那些导线像蚂蟥一样吸附在他身体的各个部位,沿着他的手臂、胸口、腹部一路延伸下去,最终汇聚在脚底的一个金属接口处。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通过这些导线源源不断地从他体内被抽取出去,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血管中爬行,每一次蠕动都带走他一丝生命力。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冷。不是因为外界的温度,而是因为他身体里的血液正在被抽走。字面意义上的抽走。他能看见那些透明的管线中流动着的暗红色液体,正在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速度向玻璃罩外输送,消失在那些复杂的机器之中。
“醒了?”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近得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廓低语。伊恩浑身一震,但随即意识到这个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的——某种精神层面的通讯手段。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玻璃罩外的世界,找到了那个正注视着他的人。
那是一个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长及脚踝的白色研究服,脸上戴着一副遮盖了半张脸的银色面罩,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伊恩,目光中没有好奇,没有同情,甚至没有审视——那是一种纯粹到近乎残忍的理性,像是在看一组实验数据,或者一个等待拆解的零件。
“生命体征稳定,意识清晰度百分之九十二,精神波动在可控范围内。”那个男人轻声说着,声音依旧在伊恩脑海中回荡,“雷布朗多实验体,代号‘殿下’,状态确认——存活。”
钟勃格计划。伊恩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像是一根沉寂已久的琴弦被人猛地拨响,发出了一声尖锐而持久的颤音。他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尽管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知道。
他挣扎着想要动起来,想要挣脱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管线,想要一拳砸碎这个将他囚禁的透明牢笼。
但他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肌肉没有给予任何回应,神经系统像是一套被切断电源的线路,无论大脑下达多少指令,都无法传递到四肢百骸。
“不要白费力气了。”那个男人淡淡地说,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你的运动神经中枢已经被暂时阻断,你现在能动的只有眼睛和嘴巴。
当然,如果你想通过精神力量强行突破封锁的话,我劝你也省省——你的战斗仪已经被我们取走了,你体内的怪兽因子浓度已经被稀释到了正常水平的百分之三十。你现在和一个普通人类没什么区别。”
战斗仪。伊恩的目光猛地转向一个方向,像是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牵引着。他看见了——在距离他大约十五米远的地方,一个银白色的金属平台上,静静地躺着一个他无比熟悉的物件。
那是一台战斗仪,外壳呈现出一种被无数次战斗打磨过的哑光白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划痕和使用痕迹。
它的形状像是一个放大了的方形怀表,顶端有一个可以翻开的盖子,此刻那盖子正紧紧闭合着,将内部的一切秘密都封锁在黑暗之中。
战斗仪的侧面有三个窗口,从上到下依次排列,每一个窗口都曾经映射过不同怪兽的能量光芒。
而此刻,最上面的那个窗口正在闪烁着,最初是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像是风中残烛,但随后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稳定,渐渐从窗口的缝隙中溢出,在空气中凝成一缕缕肉眼可见的光丝。
一股气息从那个窗口蔓延出来。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气息,古老得像是宇宙诞生之初的第一缕光,沉重得像是坍缩到极致的黑洞核心。
它不像是物理层面的存在,更像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冲击波,以战斗仪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空气在颤抖,光线在扭曲,每个人的心跳都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整个研究所里的所有人,足足上百个穿着白色研究服的研究人员,全都在同一时刻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有人手中的数据板跌落在地,有人猛地后退一步撞上了身后的设备,有人脸色煞白双唇剧烈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股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了每个人的灵魂深处,触碰到了那个被理性和文明层层包裹的最原始的本能——恐惧。
那是对未知的恐惧,对超越理解的力量的恐惧,对那些在人类还没有学会直立行走之前就已经统治这颗星球的古老存在的恐惧。
伊恩也感受到了那股气息,但他没有恐惧。
相反,在他感受到那股气息的一瞬间,他身体深处某个被封死的角落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股温热的、熟悉的力量从那道缝隙中涌了出来,像是一股暖流注入了他冰冷的身体。他蜷缩在透明罩衫下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那是对主人的回应。
“有意思。”那个戴着银色面罩的男人轻轻说了一句,语气中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但伊恩无法判断那究竟是好奇、惊讶,还是某种更深的、不可告人的情绪,“你的战斗仪比我们预想的要……活跃得多。”
他抬起手,朝他身后的某个方向做了一个手势。几乎在同一时刻,伊恩感觉到一股针扎般的刺痛从左臂传来,某种冰冷的液体正在通过导线注入他的血管。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视野边缘出现了黑色的漩涡,那股刚刚被他感受到的暖流正在迅速消退。
但他没有闭上眼睛。他咬紧了牙关,用尽全身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那个他的战斗仪所在的方向。
在最上面的那个窗口处,光芒越来越盛,那股古老的气息越来越浓烈,像是一头被锁链束缚了千年的巨兽正在缓缓醒来,准备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人。
在研究所的阴影深处,在所有穿着白色研究服的研究人员身后,站着一排穿着黑色风衣的身影。他们大约有十几个人,沉默地立在黑暗中,像是一排雕刻在岩壁上的古老石像。
他们身上的黑色风衣像液体一样流动着,时而凝固成坚硬的甲胄形状,时而又如烟雾般飘散,仿佛那根本就不是布料,而是一种活着的、有意识的存在。
当那股古老气息蔓延到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没有后退,没有颤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伊恩的战斗仪上,那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每一双都像是燃烧着不同颜色的火焰——
有暗金色的,有血红色的,有深紫色的,还有完全漆黑的,连眼白都不存在,像是两个通向无尽深渊的窟窿。
为首的那个人微微抬起了头,露出了兜帽下半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他的嘴唇极薄,几乎看不到血色,嘴角微微上翘,勾勒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看了战斗仪一眼,然后转过头,目光穿透了层层玻璃罩,直接落在了伊恩身上。
那是怎样的一种目光啊。伊恩在被那道目光触碰的一瞬间,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所有的伪装、拆解了所有的防御,赤裸裸地暴露在那个人的注视之下。
那道目光中没有恶意,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恐怖的审视感,像是宇宙本身在注视着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人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却清晰地在伊恩脑海中响起:“龙西平,你认识这个人?”
从他的身后,有一个人缓步走了出来。
那个人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沉重感,不是身体上的沉重,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来自灵魂层面的沉重。
他的身形不算高大魁梧,肩宽背厚,但站在那里就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战术背心,外面披着一件与其他人同样的黑色风衣,风衣的衣摆在无风的室内微微飘动,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正在他体内涌动。他的腹部紧紧缠着一圈又一圈白色的绷带,绷带上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那血迹已经干涸变黑,显然不是刚受的伤。
但他的面色却平静得出奇,露出了一道从额角一直延伸到耳后的狰狞疤痕——那是一道爪痕,像是被某种巨大的猛兽一爪拍过,只差一点就能掀开他的头盖骨。
他站在玻璃罩前面,低头看着伊恩。伊恩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透明的玻璃罩上碰撞。
龙西平。伊恩认识这个人。不是那种道听途说的认识,不是那种从新闻或资料上看来的认识——他是真真切切地记得这个人,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的脸,记得他身上那道爪痕是怎么来的。
但现在,龙西平看着他的眼神中没有任何的温度。那眼神冰冷、锋利、漠然,像是在看着一个陌生人,或者更糟——像是在看着一个猎物。
“我记得。”龙西平开口了,声音低沉粗粝,像是两块砂石在互相摩擦,“伊恩,地球的雷奥尼克斯,自从被发现后列为雷布朗多计划一号实验体。”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背诵一份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档案。每一个字都精准无误,每一个信息都准确得令人发指,但从那粗粝的嗓音中吐出来,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酷意味。
伊恩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龙西平的肩膀,看向了他身后的那五个人。龙西平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着一支小队,一支看起来像是从不同世界的残片中拼凑出来的队伍。
站在龙西平左后方的是一个女孩,年纪大约二十岁出头,一头淡蓝色的长发如同凝固的海水般垂落在肩头,发梢隐隐闪烁着微弱的荧光。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隐约可以看见皮肤下细密的青色血管。
她的五官精致得像是出自大师之手的雕塑,但那双同样淡蓝色的眼睛却空洞得令人心悸——那不是冷漠,也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彻底的、从灵魂深处渗透出来的“无所谓”。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体服,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标识,就那么松松垮垮地挂在她纤细的身体上。她站在那里的姿态也是松散的,肩膀下垂,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像是随时都可能倒下去睡着一样。但伊恩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一直在微微颤动,那种颤动有着某种固定的频率和节奏,像是正在敲击着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节拍。
在女孩的右侧,是一个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壮硕男人。那个人大约四十岁出头,身高接近两米,浑身肌肉像是被吹胀了的气球一样鼓胀出来,每一块肌肉都棱角分明得像是用刀斧劈砍出来的。
他光着两条胳膊,前臂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纹身,那些纹身的图案极为诡异——不是常见的龙蛇虎豹或者星辰符文,而是一个个扭曲的、不断变化的人脸,表情各异,有的在狂笑,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嘶吼,有的在沉默。当伊恩的目光落在那些纹身上的时候,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那些人脸正在皮肤下面缓缓移动,正在无声地向他诉说着什么。这个壮汉此刻正蹲在地上,用一种完全不符合他体型的灵活动作捣鼓着一台复杂的机械设备,他的十根粗如胡萝卜的手指在无数按钮和操纵杆之间翻飞,娴熟得像是一个弹了几十年钢琴的大师。
在这个壮汉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女人。她大概三十岁左右,身材高挑修长,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套装勾勒出她那近乎完美的身体曲线。
她的腿极长,脚上踩着一双细跟高跟鞋,鞋跟足足有十二厘米,踩在研究所的金属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嗒嗒声。她的面容艳丽逼人,眉眼之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傲然和锋利,像是她生来就习惯了居高临下地俯视所有人。
但她的眼神却冷得惊人,那是一种职业性的冷漠,像是一把被反复打磨过的刀,随时准备切开任何阻挡在她面前的东西。她的右手始终垂在腰侧,五指微微张开,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拔枪的姿态——尽管她的腰上什么都没有挂。
在女人的旁边,是一个看起来大约十七八岁的少年。他身形瘦削,穿着一件立领的黑色夹克,领子高高竖起,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五官其实相当端正,甚至可以说是俊美,但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冻结了一样,完全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刻意维持的冷漠,不是故作深沉的酷劲儿,而是一种真正的、生理层面的面无表情——像是他的面部神经全部被人抽走了,只剩下一张精致的面具贴在骨骼上。他站在那里的姿势也是僵硬的,双手插在衣兜里,肩膀端得很平,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而在所有人最末尾的地方,蜷缩着一个小女孩。她的身形极为矮小瘦弱,看起来最多不过十三四岁,或许更小。
她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工作服,袖子和裤腿都卷了好几道,露出两截纤细得令人心疼的手腕和脚踝。她缩在阴影里,双手抱着膝盖,把自己蜷成一个尽量小的体积,仿佛希望自己能够消失在空气中不被任何人注意到。
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脸上,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双眼睛从头发的缝隙中露出来——那是一双极大的眼睛,瞳孔占据了大部分面积,此刻正忽闪忽闪地看向四周,目光中充满了胆怯和惶恐。
六个人。加上龙西平,一共六个人。六个看起来完全不搭界的人,凑在一起却有一种诡异的协调感,像是某个疯狂的作曲家把六种完全不同的乐器硬塞进了同一个乐章里,然而演奏出来的旋律却意外地和谐而有力。
“看来钟勃格计划实行得不错,居然有六个倒霉蛋活了下来。”
伊恩确定自己的生命体征还在——微弱,但还在——之后,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语气中的从容和笃定却像是一种无形的武器,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便让周围的空气凝固了。
龙西平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眼角的那道疤痕随着肌肉的牵动而扭曲,像是一条活过来的蜈蚣。
壮汉捣鼓设备的动作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但明显比之前慢了几分。
那个面瘫少年没有任何反应,但如果你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插在衣兜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高跟鞋女人依旧保持着那副刀锋般凌厉的站姿,但她的目光变得更冷了,冷到周围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淡蓝色头发的女孩终于抬了抬眼皮,看了伊恩一眼,然后又垂了下去,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而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女孩,则把自己缩得更紧了,几乎成了一個小小的球。
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像凝固的琥珀,六双眼睛同时落在伊恩身上,每一双都带着不同的重量,不同的温度,不同的深意。钟勃格计划——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钥匙,同时打开了六扇锁死的门,门后面藏着的东西,是这六个人最不愿意面对却又无法逃避的过去。
“你说什么?”龙西平的声音变得比之前更加低沉,像是一头野兽在喉咙深处发出的警告。他的双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弯曲,指尖隐隐闪烁着一层暗沉的光泽。那是变身的征兆——伊恩太熟悉了,他曾经见证过这双手变成一对遮天蔽日的巨爪。
“我说,钟勃格计划。”伊恩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心称量过的砝码,精确地落在天平上,制造出一种微妙的平衡。他的目光在六个人脸上一一扫过,“你们六个人,都是从那个计划中活下来的,对不对?桐野博那家伙说过。”
没有人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这些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伊恩说。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那台战斗仪,十五米外的那台银白色的战斗仪,此刻最上面的窗口处,光芒已经亮到几乎让人无法直视的程度。
那股古老的气息越来越浓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迫不及待地想要破壳而出,想要重见天日,想要让这个宇宙再次记住它的名字。
“但在此之前,”伊恩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上次一瞬间成长了几十年。
“你们最好离那台战斗仪远一点。越远越好。现在,马上。”
“为什么?”那个一直沉默的壮汉终于抬起头来,第一次正视伊恩。
他的声音和他的体型完全不匹配,竟然出人意料地温和,像是寺庙里的僧侣在念诵经文。他纹身上的人脸图案在他的前臂上缓缓游动,仿佛也在等待着伊恩的回答。
伊恩没有立刻回答。他深吸了一口气——尽管那气体稀薄得像是从真空的夹缝中挤出来的——然后,用一种几乎可以说是虔诚的语气说道:“因为里面装着的,是我最后一只怪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穿透玻璃罩,穿透十五米的距离,穿透那银白色的金属外壳,与窗口深处那双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对视。
“一只等级只有三的怪兽。”
伊恩的话音刚落,战斗仪最上面的窗口爆发出了万丈光芒。
那股古老的、令人心悸的气息在一瞬间膨胀了无数倍,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挣断了所有的枷锁,从无尽的沉眠中苏醒过来。研究所里所有的灯光同时熄灭,所有的电子设备同时失灵,所有的玻璃罩同时发出了刺耳的吱嘎声,仿佛随时都会被那股无形的压力碾成齑粉。
那些穿着黑色风衣的人,脸色终于变了。
龙西平的右手在那一瞬间骤然膨胀,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鳞片,五指变成了五根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巨爪。
他的身体像吹气球一样迅速壮大,背部隆起了两块巨大的肌肉突起,衣服在嘶鸣声中被撕裂,露出了下面覆盖着灰黑色硬皮的躯体。那是哥尔赞,古代的怪兽哥尔赞,曾经在地底沉睡了数千万年的力量,此刻正在他的体内苏醒。
壮汉扔掉了手中的设备,猛地站起身来,手臂上的人脸纹身在同一时刻全部睁开了眼睛。那些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纯粹的白,齐刷刷地转向战斗仪的方向,目光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高跟鞋女人的右手在腰间一划,仿佛从虚空中抽出了一柄看不见的武器,空气中传来一阵尖啸。面瘫少年的脸颊上浮现出了复杂的花纹,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淡蓝色头发的女孩抬起头,双眼中第一次出现了除了“无所谓”之外的情绪。而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女孩,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泣。
一切都在失控。一切都在崩溃。一切都在向着一个无人能预料的方向疯狂地坠落。
只有伊恩,被囚禁在透明玻璃罩里的伊恩,此刻嘴角的微笑终于有了真实的温度。他的目光穿透了所有混乱和喧嚣,落在那一团刺目的光芒上,轻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
“好久不见,老伙计。”
光芒之中,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温柔地回应着他。那回应不是语言,不是思维,而是一种比语言和思维更加古老、更加纯粹的连接。
“不好,雷奥尼克斯记忆传承!”壮汉几乎脱口而出。
伊恩用尽全身的力气抬手,摆出虚握的姿势。
远处。
乳白色的战斗仪,似乎充斥着暗金色的雷光。
古老的如同机械班的声音再次响起。
“战斗仪,启动”
“古代怪兽,哥莫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