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保持阵形朝着左侧第二间耳室的方向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火把上橘色的火焰忽然一收一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前方均匀地呼吸。
周围空气变得潮湿,锁子甲的铁环上凝结出细密的水珠,一股区别于古墓的腐败味从耳室里涌出来。
芬恩停下了脚步,鼻子动了动:“这里味道不对!”
林克抬手示意全队停步,他看向薇薇安,后者的表情在火光下变得凝重起来
薇薇安下意识地摸了摸右侧腰间那专门调制来应对噬魂菌孢子的圣水,玻璃瓶上湿哒哒的。
“大家后退!”薇薇安的声音骤然拔高。
四人同时后退。
薇薇安取下右侧腰间的那瓶渗水,拧开瓶盖,从挎包里扯出几条干净的布条,浸透圣水,一条一条递出去。
“把这个系在头上,捂住口鼻,不要摘下来,能有效防止吸入噬魂菌孢子。”
林克接过布条系在脸上,圣水清冽的气味把那股腐败味压了下去,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
薇薇安接着说道:“如果没有圣水的压制,吸入孢子后能侵蚀活人的神智,被侵蚀的人会自动地接近菌群,把自己献祭给它。”
芬恩系好布条后,看了一眼耳室方向,说:“所以刚才我觉得那股味道还挺好闻的时候,其实已经在被它钓了?”
薇薇安点了一下头。
芬恩把布条紧了紧,闷声说:“我以前在林子里追踪猎物,靠的就是闻味辨方向,刚才那股味道飘过来的时候我还在想这味道往深处走准没错,你看,猎人的直觉有时候有可能是个陷阱。”
加雷斯接过布条,盾牌还在手臂上,系得不是很利索,他试了两次,布条从鼻梁上滑下来。
芬恩伸手帮他把布条从脑后绕了一圈,系了个死结。
加雷斯闷声说了句:“谢了。”
芬恩帮他系好,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说:“你这样子像镇上肉铺老板娘裹头巾。”
加雷斯说道:“我女儿要是看见我这样,能笑一个月。”
林克问薇薇安:“是不是摧毁这里的菌群就能解决弗雷德尔附近亡灵的问题?”
“应该能解决低阶亡灵的问题。”
“怎么摧毁?”
“噬魂菌不是普通的真菌,它是一个整体,所有菌丝共享同一个意志,你看这些菌毯的纹路......”她指了指墙壁上灰绿色菌丝的走向,“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深处一定有一个母体,只要摧毁母体,这些噬魂菌就会溃散。”
薇薇安晃了晃手中还剩半瓶的圣水,“母体那里孢子浓度会更高,圣水消耗也会更快。”
“剩余的圣水够我们四个人用么?”林克问
“速度快的话是够的。”
“好,速战速决!”
......
耳室里整面墙壁上都附着一层灰绿色的菌毯,表面有细微的起伏。
四人沿着耳室往深处走,脚下的石砖逐渐被菌毯覆盖,踩在上面发出“噗噗”的声音,灰绿色的孢子粉在火光里缓缓升腾。
芬恩回头看了林克一眼,表情有点无奈,作为猎人,他很少踩出这么大的动静。
林克低声说:“没事,这东西又不长耳朵。”
“你怎么知道它没长耳朵?”芬恩反问,“万一它长了耳朵,只是长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呢?”
加雷斯从后面闷声说了句:“那你现在小声点,别用嘴给它指路。”
“......”
芬恩老老实实的闭上了嘴。
耳室尽头的墙壁被人为凿开了一个洞口,后面是一条通道,整个通道被菌毯包裹,菌丝从天花板垂下来,有几根轻轻碰到了林克的肩膀。
林克用剑背拨开那些菌丝,继续往前走。
通道不长,大约走了四十步,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圆形空间出现在面前。
进入圆形空间之前,薇薇安叫住了所有人,她把圣水瓶里剩余的液体倒在手心,挨个给每人脸上的布条重新浸润了一遍,林克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做完这些后,林克举起火把,迈步走进圆形空间。
圆形空间的正中央,一个巨大的球状结构悬浮在半空,由无数粗壮的菌丝从地面和天花板交织托举着,表面不断喷涌出灰绿色的孢子云。
想必这就是菌巢核心。
但抓住林克眼球的并不是这个菌巢核心,在核心的周围,有四具人形菌化亡灵面朝核心跪着,是类似那种牧神向神明祈祷的姿势。
灰绿色的菌丝从它们的脊椎、肋骨、颅骨里钻出来,连接着身后的菌巢核心,菌丝全是从人体内部往外生长,这些人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把菌丝吞进了身体里。
在【夜行者之眼(白)】的加持下,林克看见四具菌化亡灵的手腕内侧各刻着一只竖瞳的眼睛纹身,这是永夜之眼的标志。
薇薇安声音有些颤抖,“这些人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献出去,他们以为自己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通过死亡来通往更高的存在。”
她看着那四具虔诚跪拜的菌化亡灵,“但他们不知道,他们献祭的唯一价值就是成为这里的养料。”
林克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压抑。
被敌人杀死是一回事,自己心甘情愿地跪下来把命交出去是另一回事。
他不确定这算不算悲剧,如果它们死的时候是满足的——哪怕这份满足是孢子制造出来的幻象——那也是一种满足吧。
但此时,眼前的菌巢核心必须被摧毁。
林克握紧双手剑。
“动手!”
话音刚落。
四具跪拜的菌化亡灵竟然同时活了过来!
它们快速起身,空洞的眼眶是一团灰绿色的菌光,菌丝在它们身上交织出一层铠甲,指骨末端菌丝凝结成了尖锐的爪刃,散发着灰绿色的微光。
“这是菌化亡灵,菌丝重塑了它们的身体结构,它们现在是菌巢核心的武器。”薇薇安急声说道。
林克快速扫了一眼战场,圆形空间大约三十步直径,菌巢核心在正中央,四具菌化菌化亡灵站在核心和他们之间,空间不算大但足够展开。
“薇薇安你引导神圣火焰直接攻击核心。”
“加雷斯、芬恩保护好薇薇安。”
话音刚落,四具菌化亡灵同时冲了过来,速度比前厅的克罗恩护卫快得多,灰绿色的爪刃在火光下划出残影。
两具朝林克扑来,一具奔向加雷斯,最后一具绕向侧面奔向薇薇安。
“砰!”
加雷斯的盾牌迎面顶上,菌化亡灵的爪刃在盾面留下五道灰绿色的抓痕,他咬牙把菌化亡灵推开,单手剑朝菌化亡灵的肩部砍去,剑刃切进菌丝铠甲里,有明显的滞涩感。
“见鬼!”加雷斯骂了句。
奔向林克的那两具菌化亡灵一左一右朝着他夹击而来。
他侧身闪过左边那只的攻击,双手剑横扫,剑身泛起金光,斩在右边那具菌化亡灵的腰部。
【洛达山的光芒(蓝)】词条在起作用。
菌丝铠甲被剑刃上的金光灼烧断裂,菌化亡灵被斩成两截。
但很快。
被斩成两截的菌化亡灵的上半身用两只爪刃撑着地面,朝着核心爬去,到核心正下方时,上半身停住了,两只爪刃收拢,掌心朝下,按在地面把自己撑起来,摆出了跪拜的姿势。
半截身体跪得端端正正。
菌丝从截面里涌出来,朝着三步外的下半身伸展,一根一根地重新接上。
林克盯着这一幕,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半截身体跪在核心面前,像一个信徒在祈祷自己的神把自己重新拼好,而它的神照做了。
林克没有丝毫犹豫,剑锋斩向两截身体重新连接的菌丝。
“嗞嗞嗞——”
在剑身圣光的灼烧下,菌丝瞬间被斩断,表面冒出灰绿色的烟雾。
可能是圣光神圣力量的原因,被斩断菌丝后,那半截跪在地上的身体到了下来,暂时不动了。
与此同时,绕向薇薇安那具菌化亡灵已经扑到了近前。
薇薇安后退一步,右手前推,指尖金光喷出——神圣火焰!
金色焰火击中菌化亡灵的胸腔,菌丝铠甲被烧的噼啪作响,但菌化亡灵依旧顶着火焰朝着薇薇安扑来。
“砰!”
加雷斯从侧面冲过来,盾牌横拍,把那具菌化亡灵整个撞飞出去,菌化亡灵撞在墙壁上,很快墙上的噬魂菌中生出菌丝补全这具菌化亡灵被烧坏的菌丝铠甲。
“操!这比林子里的蚂蟥还恶心,你扯掉一条,伤口上又爬来三条。”芬恩骂道。
“薇薇安!神圣火焰打核心!”林克大喊。
“我在打!”
加雷斯撞飞那只菌化亡灵给薇薇安争取到空间后,她接连朝着菌巢核心射出两发神圣火焰,金色焰火在核心表面炸开,烧出两个焦黑的坑洞,但她的戏法威力不足以造成致命伤害。
两次施法过后,菌化亡灵再次朝她扑了过来,她只能中断施法,变换身位。
加雷斯和芬恩一人对付一只菌化亡灵显得有些吃力。
林克劈开面前菌化亡灵的头颅,金光把颅骨内的菌丝烧成灰烬,但他知道这具菌化亡灵很快就会被修复。
他需要一个队伍喘息的机会。
“芬恩!闪光粉扔核心!”
芬恩从皮囊里捏出所有闪光粉攥在掌心,借着加雷斯盾牌撞开一具菌化亡灵的间隙,朝核心方向冲了出去。
还没冲出几步,一具菌化亡灵从侧面扑来,爪刃朝他的面门抓去。
芬恩整个人往下一缩,爪刃在他头顶划过,他脚下速度不减,身体几乎贴着地面往前滑了两步。
第二具菌化亡灵从正面拦住了他的路线,灰绿色的爪刃已经举起来了,芬恩还在前面一个动作的惯性里,来不及绕开。
“砰!”
加雷斯的盾从后面飞了过来,圆盾直接被他扔了出来,旋转着砸在菌化亡灵的胸口,把它撞停了半刻,芬恩抓住空挡绕过了这具菌化亡灵。
终于距离够了,芬恩仰手一扬,白色粉末撒向菌巢核心。
林克看准时机,把手中的火把丢了出去。
“彭!”
白光炸开。
核心表面的菌丝剧烈收缩,四具菌化亡灵同时僵住。
林克双脚蹬地,朝核心冲去。
但是林克还没跑到核心前面的时候,最近那具菌化亡灵的眼眶里灰绿色的光重新亮了起来,爪刃朝着林克的方向挥出。
“嗞——”
一道金色的光从侧面射来,击中菌化亡灵的手臂,灰绿色的菌丝在圣火中炸开,整条手臂从肩膀处断裂。
薇薇安单膝跪在地上,右手前伸,指尖的金光还没散尽,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这已经是她短时间内第四次施放神圣火焰,体力消耗有些大。
她给林克争取到了时间。
林克踏出最后一步,举剑劈下,动作本身已经不需要思考。
【洛达山的光芒(蓝)】和【双手剑精通(金)】的词条之力同时叠加。
核心的表面开始龟裂,灰绿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跟金色的光交织在一起。
林克感觉到剑身传来巨大的阻力。
他咬紧牙关,双臂发力,把剑往下压。
“啪!”
核心从正中间裂开。
一股灰绿色的浓雾从裂口里喷涌而出,扑面而来,林克下意识屏住呼吸,脸上的布条在这一瞬间银光大盛,把扑到面前的孢子全部挡了回去。
紧接着,金光从裂开的核心内部彻底爆发,整个圆形空间被金色的光芒照亮。
四具菌化菌化亡灵同时碎裂,菌丝纤维在金光中化为灰烬,骨头散落一地。
墙壁上的菌毯开始枯萎。
天花板上垂下来的菌丝一根根断裂,簌簌落下,落在地上化为粉末。
核心的两半从半空中坠落,砸在地面上,碎成无数块,最后变成一堆灰色渣滓。
林克站在核心的残骸中间,双手剑插在地上,剑身上的金光缓缓褪去。
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四周彻底安静了下来。
一道白色的光柱从核心的残骸中升起。
林克伸手触碰。
【孢子中的清醒(白)】
【效果:你对影响心智的效果具有微弱的抵抗力,在意识被侵蚀的早期阶段更容易察觉异常】
【评价:你闻过最恶心的东西,所以知道什么味道不该闻】
虽然只是白色的词条,但是看完效果后,林克并没有失望。
有时候能在脑子被动手脚的时候多清醒半秒,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芬恩蹲在一具菌化亡灵旁边,看着那个跪姿磨出的膝骨凹痕,安静了一会儿,说:“我见过猎人被熊拍死的,见过商人被山贼捅死的,都是不想死但没办法,自己跪下来等死的......还是第一次见。”
薇薇安走到最近的一具菌化亡灵前,蹲下来,看着那个跪拜的姿势留下的膝骨磨损痕迹:“它们跪得很虔诚,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信徒都虔诚。”
这一次她意外的没有洒祝圣盐念祷词。
芬恩注意到了:“薇薇安小姐,你不给它们念一段?”
薇薇安沉默片刻,说道:“塞卢涅的祝圣是给被迫离去的灵魂的,自愿献出生命的人......教义上不算被亵渎。”
“他们可能是被骗的。”加雷斯说道
薇薇安看着那些跪拜姿势的膝骨磨痕,最后她从腰间取出祝圣盐,洒了下去。
“教义是教义”她说,“但我是我。”
林克把双手剑从地上拔起来,插回背上,眼睛看向大厅方向。
“走,去主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