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教的继位更迭,向来不是一个特别张扬的仪式。
比起圣女候选人那举城欢庆的场景,薇丝特的继位仪式更像是一场安静而肃穆的祷告。
没有广场上的人山人海,没有彩旗和汽笛,只有从穹顶彩窗漏下来的阳光,在深灰色的石砖地板上铺出一地斑斓。
但来的人比预想的要多。
正厅两侧的长椅坐满了人,前排是议事会的元老和各大家族的代表,曙光社的成员混杂在其中,各自离得好远。后排挤着教会的修士修女,连侧廊都站了不少人。
主教大人坚持要用最传统的方式来举行这场仪式,他站在祭台上,穿上了平日里不常穿的华贵礼服,如今消瘦的身体使得那件厚重的深红色主教袍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宽大。
主教大人把脊背挺得笔直,但陈星知道,在上场之前,安妮塔修女悄悄在他礼服内侧支了一根木棍......
他身体消瘦的速度快的令人心惊。
他的老花镜搁在胸前的口袋里,双手交叠在身前,枯瘦的手指稳稳地扣在一起。站在他身侧的安妮塔修女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托盘上铺着深蓝色的天鹅绒,上面静静躺着一顶银色的主教冠冕。
薇丝特站在正厅的入口处。阳光从她身后高大的门廊里涌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润的光晕里。
她身上穿着由黑猫女士送出的宗教礼服,大红色的袍子上镶着圣光纹饰,金色的头发盘起,露出光洁的后颈,以及一条银金色的项链。
随着唱诗班的赞歌声响起,庄严肃穆的器乐响彻整个教堂。
薇丝特深吸一口气,从大厅门口走向祭台。
人们总爱为一段路赋予无数种意义。
在她过去的人生当中,她无数次的走过这段路。打扫、换烛、送茶、祷告,从孤儿院走到教堂,从后排走到前排,从信徒走到修女,从修女走到今天。
现在她穿着大红色的主教袍,袍摆拖在深灰色的石砖地板上,每走一步,裙摆便轻轻扫过她曾经跪着擦过的地面。唱诗班的歌声在穹顶下回荡,阳光从彩窗里倾泻下来,人们在看着她,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斑斓的光。
在人们肃穆的注视下,薇丝特走到祭台前,对着主教缓缓跪下。
主教伸出手,颤抖着从安妮塔捧着的托盘里拿起那顶银色的主教冠冕,把它高举到薇丝特的头顶上:“薇丝特·克里格,我的孩子。你愿意接过这顶冠冕,成为永夜城的主教,以圣光之名守护这片区域,直到生命的尽头吗?”
“我愿意。”
薇丝特抬起头,迎上主教那温和的目光。
主教将冠冕戴在她的头上。银色的冠冕在她金色的发间微微泛光,平添了几分神圣凛然。
他后退一步,双手合十朝她微微欠身。随即在安妮塔的搀扶下侧身让开,将祭台正中央的位置,完完整整留给了新的主人。
从这一刻起,永夜城有了新的主教。
年轻的主教站起身,缓缓转身面向全场。
她双手握住胸前的圣光徽章,低头轻吻一下,随后,她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某个人身上短暂地停了一下。
“愿圣光照耀永夜城的每一个角落。愿没有人再饿着肚子入睡。”
......
仪式散得很慢。
新任主教站在祭台前,接受人们的祝贺。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双手交叠在身前,对每一个上前行礼的人微微颔首。安妮塔修女站在她身侧,替她记下每一张面孔和每一个名字,这些人都是日后需要打交道的家族代表和议事会成员。
为了避嫌,曙光社的成员依旧没有聚集起来,于是陈星与瑟琳娜一同上前为薇丝特祝贺。
“恭喜你,薇丝特。”瑟琳娜率先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薇丝特转过身,看着瑟琳娜,嘴角的微笑终于不再公式化。
“谢谢你来,瑟琳娜。”
“那我呢?”陈星用手指了指自己。
“也谢谢你,路西法。”
其他客人眼见主教在与圣女候选人搭话,便都识趣地停在远处,为她们让开一定的空间。
薇丝特看了看周围的人群,叹了口气:“看来今天我还有的忙。”
“毕竟你现在是永夜城的主教大人。”
薇丝特听到主教大人这个词的时候还有些恍惚。
“那你先忙着,”陈星很识趣地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那些还在排队等候的家族代表,“改天来茶室,给你留了位置。”
薇丝特微微点头,目送他和瑟琳娜转身走开。安妮塔在她耳边小声提醒下一个需要寒暄的名字,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端起那份得体的微笑,转向了迎面走来的议事会元老。
永夜城新任主教登基的事情以极为迅猛的速度通过各种渠道传播开来。
最先传出去的,是蒸汽周报和三平日报。两家报社像是约好了似的,在同一天刊发了关于继位仪式的专题报道。
三平日报的标题是《圣光眷顾永夜城,新主教继位仪式庄严举行》,文章用了大半篇幅描绘仪式场面的肃穆与庄严,措辞极为正式,还不忘提及伯恩斯家族对新主教的支持。
蒸汽周报的标题则是《从贫民区到主教座——薇丝特·克里格的继位之路》,文章着重渲染了薇丝特的贫寒出身和她在民众中的声望,又附了一篇评论员文章,大意是永夜城终于迎来了一位真正了解底层疾苦的主教。
两家报纸虽然经常搞些针锋相对的言论,但在对新主教的态度上却出奇一致,没人说薇丝特的坏话。
一位从孤儿院里走出来的修女,平日里泡在贫民区里分发救济面包,在骸兽潮期间组织人手分发救济粮,被老主教亲自指定为继任者,在圣光礼赞中加冕,这种叙事太过完美,即便是最尖酸的评论员也无从下笔。
在饭馆的喧嚷里,在工地的歇息间隙,在晚饭后的家庭闲谈中,
人们说起新任主教的名字,又顺带提起前任主教早年的功绩,
然后摇摇头,不再聊他的晚年。
没有人刻意去宣告什么。
但那条街上的每个人,在谈起明天的时候,语气都和昨天不一样了。
旧的时代已然过去。
新的时代,刚刚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