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洛辛很讨厌这种仗着自己是老资历就吆五喝六的傻帽,便故意发出点动静打断了铁匠的大呼小叫。
“嗯?”
铁匠恶狠狠地扭过头,见是有客人来了,立刻和缓下脸色,但还是抬腿踹了小学徒一脚。
“傻子!没点眼力见是吗?还不快去招呼客人……我先去洗把脸。”
“是,是。”
小学徒连忙唯唯诺诺地跑了过来,绞着脏兮兮的小手问伊洛辛想要买什么东西。
伊洛辛环顾四周,发现墙上挂着的基本都是农具,以及矿工干活需要用的东西。
倒也正常,这里是殖民地又不是战争前线,要全是刀枪剑戟弓弩盾牌,铁匠早就该饿死了。
所以他低下头:“我想要一把刀,剑也可以。”
“啊?”
小学徒微微睁大眼睛,看着他惊讶了好一下,随即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对不起先生,根据武器管制条例,我们不可以擅自售卖……”
伊洛辛自然知道这一点,所以提前就找好了借口。
但他刚想要强调自己是神职人员,买刀剑是为了给村民们做赐福仪式,就又听到了刺耳的咆哮。
“臭小子你瞎说什么!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吗?滚开!”
铁匠一把拽走小学徒,将伊洛辛带到一旁,搓着手满脸堆笑:
“这位小哥长得这么俊秀,细皮嫩肉的,手上还没有茧子,一定是哪路贵族家的公子吧。
老爷!这老爷家里的事能被管着吗?
您想要什么只管跟我说,只要钱到位,在下保证完成任务!”
啧……
伊洛辛其实已经有点想走人了,但来都来了,还是表示自己想要先看看样品,再决定要不要订货。
“好,好!”
在命令小学徒守门后,铁匠带着伊洛辛来到屋后,打开角落的储藏室,里面还真摆着几把武器。
伊洛辛本来还挺眼前一亮,结果大踏步走进去后,才发现里面绝大多数都是垃圾。
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吗?
刀身翘曲,剑柄过短,没装护手,魔刀千刃般密密麻麻的开裂……
就这手艺,搁到锻刀大赛,除非对手是直接拿着根弹簧钢上来的,不然第一轮就得被刷下去。
只有角落里的一把长剑伊洛辛还算满意,虽然旧是旧了点,但只要打磨保养一下,还是可以拿来用的。
“这个?这是家父的遗作啊,哎呀……”
铁匠立刻摆出了一副为难的表情,但话里话外其实都是一个意思——想拿走可以,得加钱!
老铁匠到底造了什么孽,怎么生了这么个不学无术还崽卖爷田的玩意?
伊洛辛腹诽不已,但也懒得管人家的家事,便准备礼貌问价。
谁知就在这时,一个野生的老太太却突然跳了出来,揪住剑鞘,说什么也不卖。
铁匠大怒:“老太婆,能挣钱为啥不能卖啊!”
“你不懂,这是别人寄放在咱们家的,以后要还的,你要是卖了,以后人家来了怎么办?”
“你!”
眼见人家母子都快要为了一把剑翻脸了,伊洛辛便干脆放弃了购买,叹了口气悄然离开。
结果他都走到前面的铺子里了,却还能听见后面的人在争吵不休,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不见了。
只有小学徒的脸被吓得有些发白,但还是迎上前来:“客人没有买到心仪的武器吗?”
“没有。”
职业习惯,伊洛辛冲着他礼貌地笑了笑,却突然感觉这个小孩有一种既视感。
……对了,是小学课本里那个,同样在给别人当学(奴)徒(隶)的凡卡。
那封注定无法送到爷爷手里的信,对于小时候的伊洛辛来说多少也算是个意难平了。
所以他低下身子,打算给小学徒施舍一些钱财,再说些勉励的话。
可他的手才刚揣进怀里,鼻子就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甜美的味道,顺势靠近对方的脖颈,轻轻嗅闻了两下来确定自己的判断。
小学徒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即便隔着一层煤烟和尘土,脸也还是肉眼可见地红了:
“客人,您……”
伊洛辛垂下眼帘,表情有些微妙:
“抱歉,冒犯了,这笔钱你拿去,实在不行就离开这里,他们不会在乎你的。”
“啊?”
小学徒有些懵,直到看到伊洛辛指缝中的几片银色才反应过来,连忙用手按住:
“不不不,这太多了!我……我什么都没有做,怎么可以拿您的钱!”
“没关系,拿去吧,就当是投资了,以后记得还我就行。”
说罢,他就把钱强塞进了小学徒的手里。
小学徒攥着钱,深呼吸了几口,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请您在这里稍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然后就一溜烟地跑走了。
“呃……”
说实话,伊洛辛对于这种行为已经有点PTSD了,生怕小学徒也给自己背一座木山回来。
但还好,奇葩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因为发生的是恐怖的情况。
“送给你!”
打开沾了不少新鲜泥土的可疑木盒,伊洛辛惊讶地发现其中装着的竟然是一把锋利的刀。
优美的身形,科学的比例,适当的打磨……
虽然刀柄使用的材料拖了后腿,搞不好是废弃的桌面,但光瞧这花纹,就已是短兵中的极品了。
所以一个备受欺凌的小学徒,为什么会偷偷打一把专门用来砍骨的刀呢?
好难猜啊,有没有福尔摩斯帮忙参谋一下。
伊洛辛用手指试了试锋芒:“据我所知,那个铁匠似乎没有教过你打铁。”
“我……我偷看了老铁匠留下来的手册!慢慢攒了一点材料,趁着师父不在悄悄打的……”
假如小学徒没有撒谎,那么没有得到过哪怕一天正规教育的她,恐怕得是个天生的锻刀大师!
如此人才,要是能为我所用……
伊洛辛心头一动,在收下礼物的同时,虚指了一下远方:
“从这里往西四十公里,有一个叫做铁镐的村落,我是那里的神甫,我叫伊洛辛·埃文。
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助,或者想要离开这里,可以来找我,我非常愿意为你提供庇护,工作,以及住所。”
他的话其实已经很清楚了,小学徒也确实有听懂——客人想要带着自己一起走。
但在一番思索后,小学徒还是摇了摇头:“抱歉,我的父母可能有一天会来这里找我,我不能离开这里。”
“好吧,我尊重你的意见,但我的大门永远会向你敞开。”
好饭不怕晚,伊洛辛没有强迫。
在表示理解后便离开了铁匠铺,带着自己买的东西踏上了返回执政厅的路。
但他买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尤其是那几本大部头,沉重得跟砖似的,所以他走一会儿就得停下来歇一会儿。
幸好此时有一位心地善良的夫人路过,分明马车都驶过去了,却还是让驾车的女仆倒了回来。
丝织的手套拉开窗帘,白色的宽檐礼帽下是一双水汽莹润,犹如宝石般闪烁着淡淡光芒的天蓝色眼睛。
毫无疑问,这是一位成熟的美人,全副武装后,明媚的艳丽足以媲美神明。
她拢起金色的鬓发,细细打量了一遍伊洛辛,泪痣旁的眸子又弯了几分,这才用象牙扇子遮住嘴唇,笑道:
“这位先生,请问你需要帮助吗?”
伊洛辛耸了下鼻子,抬起头:“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