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长风惊市,剑震黑木
日头高悬,烈光泼洒在晋城长街青石之上,亮得刺眼。
可整条喧嚣长街,却在这一刻诡寂无声。
万千往来修士、备考考生、街边商贩、过路修行者,尽数僵在原地。
风停、声息敛、人语绝。
只剩滚烫天光压落人间,照得场中对峙两道身影,一静一狂,一淡一戾,反差刺眼至极。
整条正街数十丈人流,如同被无形大手按下暂停。
所有人的目光,密密麻麻、尽数聚焦在街道中央。
白衣少年孑然而立,身姿挺拔如孤松,袖摆垂落,不动不摇。面对步步逼来、凶相毕露的青牛宗弟子,他无退、无避、无半分怯意。
反观那名三角眼的青牛宗弟子,周身戾气翻涌,凡人巅峰的浑厚气血轰然铺开,带着常年欺压弱者养出的霸道凶煞,气流卷动街边细沙,簌簌作响。
这份气势,放在寻常寒门散修面前,足以压得人双腿发软、跪地求饶。
可落在叶尘霄身上,却如清风拂山,不起分毫波澜。
两侧人群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疯了……这少年真的疯了!”
“敢当众顶撞青牛宗门人,这是自寻死路!”
“青牛宗这群弟子最记仇、最跋扈,平日里被多看一眼都要寻衅打骂,今日被当众驳面,绝对不可能善了!”
“他身边那两个散修都吓僵了,偏偏他还能站得这么稳……”
无数细碎的心声压在喉咙里,无人敢出声打破沉寂。
人群后方,赵小石头双拳死死攥紧,掌心全是冷汗,脸色一片煞白,低声急颤:“林秋,完了,真的要出事了……这可是青牛宗的核心外门弟子,一身修为在凡人境近乎无敌!”
林秋牙关打颤,眼神慌乱地盯着场中:“我们……我们快劝劝兄台服软,真动手,他要被废修为的!青牛宗在晋城,根本不讲规矩!”
二人一路小心翼翼、步步隐忍,只求安稳考完大选,从不敢招惹半分宗门势力。此刻见剑拔弩张,心脏几乎悬到嗓子眼,满心都是惶恐不安。
街心中央,三角眼青年步步逼近,脸上的讥讽越来越盛,眼底杀意毫不掩饰。
他名叫牛浩,虽是青牛宗外门,却是外门当中最拔尖的几人之一,距离超凡仅有一步之遥,肉身气血凝练至极,在同龄凡人修士里鲜有敌手。
往日在晋城街头,只要他稍露气势,所有散修无不惶恐避让、俯首服软。
今日,偏偏一个无名无派、衣着朴素的寒门少年,敢当众与他对峙、据理力争,甚至反问他恃强凌弱。
这在牛浩眼中,已是最大的冒犯,是蝼蚁对猛虎的挑衅。
“讲道理?”
牛浩低声嗤笑,笑声阴冷刺骨,传遍死寂长街。
“在晋城,我青牛宗,就是道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气血骤然爆发!
轰隆——
肉眼可见的淡赤色气血热浪席卷四方,脚下青石路面微微震出细密裂纹。狂暴的劲气掀得四周围观人群衣袍翻飞、连连后退,无人敢靠近半步。
“一群山野蝼蚁,辛辛苦苦攒点资源,本就是该孝敬我等宗门修士。”
“修行界弱肉强食,强者掠夺弱者,天经地义!你一个一无所有的寒门野修,也配跟我谈公道?”
牛浩眼神狠厉,脚步一踏,身形骤然前冲!
风声炸裂,气劲呼啸!
他右手五指成爪,筋骨暴起,带着凝练至极的凡人巅峰劲力,直抓叶尘霄肩头。这一爪看似普通,实则暗藏狠辣内劲,一旦抓实,瞬间便可震碎肩骨经脉,直接废了一名修士的修行根基。
他根本没打算留手。
当众折辱、废去修为,再扔出晋城,便是他给这名顶撞自己的寒门少年的结局。
四周人群骤然倒抽一口冷气。
“好狠的手法!”
“一上来就废根基!这是往死里整!”
“完了,这白衣少年彻底栽了!”
赵小石头吓得双目通红,就要冲上前阻拦,却被林秋死死拽住。
没用的。
凡人巅峰的爆发一击,他们上前只是白白送命。
所有人都以为,下一秒,便是少年落败重伤的结局。
唯独场中叶尘霄,双目澄澈,心如止水。
对面狂暴的劲气、狠戾的杀招、周遭千万人的看好戏、惶恐、惋惜,尽数入眼,却乱不了他半分道心。
脑海中刹那闪回两幅画面。
一是荒村旧土,年少朝夕,柳青青温柔浅笑、递来野果的纯净模样。
二是落霞城动乱,刀光扑面,那道单薄少女身躯义无反顾挡在他身前,血染衣衫,轻声嘱他快跑的绝望温柔。
当年。
他修为浅薄,无力还手,只能眼睁睁看着善意凋零、亲人殒命。
今日。
他已踏足超凡,脱凡入仙。
若连眼前的宗门跋扈、恃强凌弱都要隐忍退让、任人宰割,那他这两月闭关水磨道基、日夜苦修沉淀,又有何意义?
若手握力量,依旧纵容强权欺弱、善恶无报,那他一路走来的执念,便是笑话。
“你说……弱肉强食,便是公道?”
叶尘霄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漫天风声劲气,清晰落入场中。
下一瞬。
他一直垂落的右手,骤然抬起!
没有惊天声势,没有霸道异象,没有绚丽招式。
平平淡淡,简简单单,抬手、出掌、迎击。
可就在他抬手刹那,周身内敛两月的超凡灵气,骤然苏醒!
一缕远超凡俗的清冽灵气自体内轰然绽放,不燥热、不狂暴,却厚重如山、凝沉似渊,稳稳笼罩周身。
轰!
凡仙壁垒,刹那分明!
牛浩扑面而来的狂暴凡人气血,在触及这层灵气的瞬间,如同烈火遇寒冰、狂浪撞磐石,骤然一滞、层层溃散!
“什么?!”
牛浩瞳孔骤缩,满脸不敢置信。
他的巅峰一击,竟然被对方徒手轻挡,劲气崩碎、摧枯拉朽!
不等他心神震颤、反应过半,叶尘霄掌心劲力一转,超凡灵气顺势碾压而上!
咔嚓——
细微骨裂脆响,清晰响起!
一声闷哼,牛浩整个人如同被重山撞击,身躯骤然倒飞而出!
蓬!
沉重身躯砸落青石长街,滑行数尺,尘土飞扬。
他肩头筋骨崩裂,气血大乱,口中溢出一丝鲜血,一身引以为傲的凡人巅峰修为,瞬间被震得七零八落、濒临溃散。
全场死一般寂静。
千万围观之人,瞳孔齐齐放大,大脑一片空白。
鸦雀无声。
风停、气静、人僵。
谁也没能预料到这个结局。
一名看起来平平无奇、孤身独行的寒门散修,竟然正面一掌,碾压击溃了青牛宗核心外门的天才弟子!
而且是——
碾压!
毫无悬念的越阶碾压!
短暂死寂过后,整条长街瞬间炸开滔天哗然!
“超凡!他是超凡修士!”
“我的天!他根本不是凡人散修!是新晋超凡!”
“难怪不惧牛浩!难怪全程稳如泰山!原来人家根本不在一个层级!”
“青牛浩自诩外门天才,半步超凡,竟然被人随手一掌击溃!”
人声鼎沸,浪潮翻涌!
无数考生面色震骇、心神狂颤,看向白衣少年的目光,从最初的轻视、怜悯、看戏,彻底变成敬畏、震惊、难以置信。
赵小石头与林秋呆立原地,张大嘴巴,久久回不过神,眼底满是极致的震撼。
一路同行,他们以为对方只是心性沉稳的普通寒门修士,万万没想到,这看似朴素温和的少年,竟然是一尊隐藏的超凡黑马!
街边倒地的牛浩,撑着地面艰难起身,肩头剧痛刺骨,气血紊乱翻腾,满脸狰狞、羞愤、惊惧交织。
他死死盯着叶尘霄,声音沙哑凄厉:“你……你隐藏修为?!你是超凡初期?!”
他彻底明白了。
对方不是狂妄无知,不是年少气盛。
是根本不屑将他放在眼里。
之前所有的隐忍、低调、平和,只是懒得与蝼蚁相争。
叶尘霄缓步上前,白衣随风轻扬,步履从容,目光淡淡俯视对方,声线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修行界弱肉强食没错。”
“可强者之力,是护道、守善、镇不平。”
“不是仗势欺人、掠夺弱小、践踏寒门、肆意张狂。”
“你以强权凌弱,视底层性命如草芥。”
“今日,我便以超凡之力,破你霸道,镇你骄横。”
一字一句,落如金石。
话音落地,他指尖灵气微凝,一股淡淡的威压铺开。
牛浩浑身剧颤,下意识后退两步,眼底终于生出真正的恐惧。
他清楚感知到,对方的灵气凝练度、根基稳固度,远超普通新晋超凡,根本不是他能够抗衡的存在。
“你敢伤我?!”牛浩咬牙嘶吼,“我是青牛宗弟子!你今日敢动手,便是与整个黑木山为敌!大选之内,我青牛宗必让你寸步难行!必死无归!”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动用宗门势力,封杀、报复、不死不休。
周遭人群瞬间再度安静,所有人心头一紧。
得罪一名外门天才是小事,得罪整个青牛宗,便是彻底惹上滔天大祸!
可叶尘霄神色丝毫未变,眼底依旧清宁无波。
“我自寒门来,一生遇尽强权欺压。”
“你等依附大宗,便肆意横行、践踏弱小。”
“今日我若依旧退让隐忍,明日依旧有无数寒门修士被你等掠夺欺凌。”
“你要结仇,我便接下。”
“青牛宗想拦我入宗、阻我前路,尽管一试。”
坦荡、从容、无惧恩怨。
少年立在漫天人声之中,白衣孤影,直面一宗之敌。
而在长街最深处,一座临街最高的雅致阁楼包厢里。
轻纱垂落,隔绝尘嚣。
一主一仆静立窗前,俯瞰整条沸腾长街。
浅青衣裙的神秘女子凭窗而立,眉眼清冷绝尘,静静望着街心那道从容挺拔的白衣身影,眸底微动,不起波澜的眼底,终于漾开一缕极淡极浅的涟漪。
身侧灰衫老者垂手侍立,低声缓语,语气带着由衷的赞叹与审视:“圣女,此子心性、杀伐、定力,皆是同辈顶级。”
“超凡初期,根基无瑕,水磨道基远超寻常新晋修士。最难得的是,他手握力量,却不嗜杀、不张狂、不恃强凌弱。”
“世人得超凡之力,多半骄狂跋扈、目中无人。唯独他,初心不改,以强护弱,以武镇邪,道心纯粹至极。”
女子静静凝望远方,良久,才轻启唇瓣,声线清泠悠远,洞彻天机:
“我终于明白,为何此子能搅动晋城死水棋局。”
“寻常修士,修的是术、是力、是机缘、是名分。”
“他修的,是心、是道、是善恶、是执念。”
“青牛宗骄横积年,无人敢碰、无人敢镇,早已成晋城顽疾。今日他一剑一掌破其凶威,看似结下死仇,实则是他道心彻底圆满的最后一磨。”
老者微微躬身:“那日后青牛宗层层报复、考核围杀、暗中暗算,他怕是步步荆棘,凶险重重。”
女子淡淡一语,落尽高远格局:
“荆棘铺路,方成大道。”
“若无恩怨压身,若无强敌逼路,若无生死磨心,他日何以登高处、破迷局、逆幽墟?”
“静观即可。”
“这匹寒门黑马,从今往后,真正风起。”
语罢,二人身影隐入阁楼暗处,气息尽敛,再无半分踪迹。
街心长街,风波未息。
牛浩面色铁青,浑身气血翻腾,恨欲狂,却再不敢上前半分。
整条晋城长街,数万考生、无数修士,牢牢记住了今日这一幕。
记住了这名白衣少年。
记住了这一场惊世越阶一战。
记住了——
寒门亦可逆伐骄子,弱者亦有执剑公道!
今日之后,晋城无一人不知。
本届青岚宗大选,出了一尊最隐忍、最纯粹、也最恐怖的超凡黑马。
叶尘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