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槐下问卜一语藏机
暮色浸街,晚风微凉。
城东坊市的喧嚣渐渐褪去大半,沿街摊贩陆续收摊,叫卖声、车马声缓缓稀疏,只余下街巷行人缓步往来,衬得老槐树下愈发清静。
叶尘霄折返之时,目光自然而然,再度落向那一方简陋卦摊。
老树遮阴,残幡垂落。
那被全城街坊称作李老头的老者,依旧歪歪斜斜靠在木椅上,半眯着眼摇着破蒲扇,一副浑噩慵懒、混吃等死的市井模样。
方才老者那句随口轻语,精准点破他心底藏着的两件大事——前路修行、陈年旧怨。
此事他从未对外人吐露分毫,即便是朝夕相处数日的落槐镇猎户、宽厚和善的周老拳,他也未曾袒露过半分复仇心事。眼下一个街头算命老翁仅凭几次驻足,便能道破他心底执念,只让叶尘霄心中生出几分诧异,却并未往深藏大能那一层去想,只当这人阅人无数,极擅察言观色、揣摩人心。
他脚步微转,白衣轻扬,一步步走入树荫之下,停在卦摊前。
“李老丈。”
少年声音清和平稳,不卑不亢。
李老头闻言缓缓抬眼,方才那几分通透模样瞬间散尽,换上一副油滑市侩、疯疯癫癫的笑意,蒲扇一拍桌板,嘿嘿怪笑两声:
“哟!俊俏小郎君终于想通了?来来来!算卦不问吉凶、不问祸福,老夫算命,只算缘、不算命!一文起卦,十文通天,百文直接给你改一生气运!”
他语速极快,满嘴成套的江湖话术,眼神飘忽不定,手忙脚乱抓起桌上泛黄卦筒,哗啦啦一阵乱摇,动作浮夸滑稽,活脱脱一个专门坑骗外来路人银两的江湖骗子。
路过的两名挑菜老农瞧见这一幕,相视一笑,摇头打趣。
“这老李头又开始忽悠年轻人了。”
“天天在这装神弄鬼,骗些碎银打酒喝,也就骗骗初来郡城的生面孔。”
话语清晰传入耳中,叶尘霄默默看在眼里,心底更是认定此人只是个靠话术糊口的普通算命先生,方才一语道破心事,不过是凑巧猜中、经验老道罢了。
他静静立在摊前,等老者闹腾完毕,才缓缓开口:
“晚辈不问吉凶,不求祸福。只想问问,前路修行难关,可否能渡?心中旧怨,可否能平?”
一语落地。
李老头摇晃卦筒的动作骤然一停。
那股疯疯癫癫、油滑戏谑的气质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树荫之下,晚风轻轻吹过枝叶。
老者微微抬头,一双浑浊的眸子静静落在叶尘霄身上,神色褪去嬉闹,多了几分寻常长者审视晚辈的沉静,无威压、无深机,只是平平常常的认真模样。
他细细打量叶尘霄,从上至下,目光扫过少年挺拔身姿、素白长衫、腰间断剑,最后落在那双藏着琥珀微光、澄澈却坚韧的眼眸上。
半晌,李老头缓缓开口,声音不再沙哑嬉闹,只是平淡低沉:
“你这孩子,生来骨相清寒,命里带煞,身处苦海,心载光明。”
“凡途桎梏,三月可破。”
“人心恩怨,半生难平。”
短短十二字直白道出,叶尘霄心头猛地一震。
三月冲击超凡,是他方才暗自规划、不曾与任何人提及的打算;埋藏数月的血海旧怨,更是他独自死守的隐秘。他眉头微蹙,心中诧异更甚,只觉得这老头看人猜心事的本事太过厉害,心底依旧只将对方视作通晓人情世故的市井奇人,未曾怀疑对方有半分修行底蕴。
他压下心中波澜,沉声再问:“敢问老丈,破境之路,最大阻碍何在?”
李老头垂眸看着桌上竹制卦筒,手指轻轻摩挲筒身纹路,语气恢复几分懒散,话语却条理清晰:
“你的根基,远超寻常乡野武者;你的心境,在生死厮杀里打磨过。旁人惧怕的体内暗伤、驳杂气血、动摇心魔,于你而言都不算难题。”
“你唯一要留心的劫数——太过拔尖,容易惹人侧目。”
“一介凡躯,却敢和远超自身的强敌死战,绝境之中从不退缩,这份心性是你的机缘,可行走在鱼龙混杂的晋城,这般异类天资,极易引来旁人暗中觊觎。”
叶尘霄沉默颔首。
这番话贴合眼下处境,句句实在。黑风岭一战他以凡人圆满硬抗两大超凡匪首,早已显露不凡,入城之后他刻意收敛气息低调行事,正是明白树大招风的道理。
见他听得认真,李老头忽而又画风一转,再度变回那疯癫不羁的老顽童模样,蒲扇啪啪拍着桌面,咧嘴坏笑:
“不过无妨无妨!老夫观你顺眼,今日给你天大便宜!我这有绝世秘籍三本!《通天吐纳诀》《万象镇山功》《斩邪青云道》!旁人百两银一本,看你根骨绝佳,三本书打包——五十两!直接助你一步超凡!”
说着,他从桌底摸出三本泛黄卷边、字迹模糊的破册子,不由分说就往叶尘霄手里塞,神情煞有其事,好似真是什么无价仙典。
旁边路过的小贩忍不住笑着喊:“李老头!你那几本破书上个月还卖十文一本!又涨价坑人了!”
李老头头也不回,张嘴就怼:“你懂个屁!今日有缘,价格随缘!天赐机缘摆在眼前,不识货就是凡人命!一辈子困死在凡境不得寸进!”
方才略显正经的闲谈,瞬间又沦为市井闹剧。叶尘霄看着手中破旧小册子,无奈摇头,心中更确定这人只是半懂人情、半装疯癫的江湖术士,说出来的道理实在,卖典籍骗银两却是惯用谋生手段。
他没有收下那些粗制滥造的伪功法,只是取出几枚碎银,轻轻放在木桌之上:“卦资奉上,多谢老丈提点几句实在话。”
李老头见他不贪所谓秘籍,也不纠结祸福吉凶,只是坦然付账,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转瞬便掩去,旁人根本无从察觉。
他收起嬉闹,语气又沉稳几分,声音压得低了些,仅二人能够听清:
“少年,老夫赠你两句忠告。”
“第一,破境当先稳住本心,气海玄关开启之时,万千阻碍皆可渡过,唯独心慌意乱最容易功亏一篑。你打算三月之内冲击超凡,前路虽稳,却藏凶险,万万不可急于求成。”
“第二,仙门是登高的阶梯,却也容易困住人心;心中仇怨是执念,亦可化作前行的剑锋。借宗门大势立足无妨,切莫被权势迷了本心。”
话音落下,他随手从桌角摸出一枚粗糙质朴、看不出半点特异的普通桃木小符,随意丢给叶尘霄,语气漫不经心:
“路边捡的破烂木饰,拿着玩吧,能挡些市井里的小风小浪。”
叶尘霄指尖接住木符,入手温润,就是街头随处可见的廉价辟邪小物件,并无灵气流转。他只当是老者随手相送的小玩意,郑重收好贴身藏入衣襟,拱手深深一揖:“多谢老丈赐教。”
“去吧去吧。”李老头摆摆手,再度歪躺回木椅上,眯起双眼晒太阳,语气懒散疯癫,“来日若是遇上难处、走投无路,记得来老槐树下寻老夫,记得捎一壶好酒,老夫再为你拆解前路。”
说完,他自顾自喃喃自语,满口杂乱无章的胡话:“天道循环,凡俗可笑,仙途漫漫,不如一壶老酒……嘿嘿,可笑,可笑啊……”
转瞬又变回街坊口中贪酒、爱胡言乱语的算命老头。
叶尘霄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做停留,转身踏步离去。
晚风拂动白衣,少年步履沉稳,心中只记下老者方才两句实在忠告,全然不曾察觉这市井老翁有任何异常。
破境需稳,行事收敛锋芒。借仙门之势,了结心中旧怨,守住自身本心。
今日槐下闲谈,大半是疯癫诳语,唯有几句提点恰到好处,为他三月冲击超凡的道路,点明了一处关键隐患。
街巷暮色沉沉,少年背影渐行渐远,一步步走入晋城万家灯火深处。
老槐树下,晚风轻晃残幡。
方才还满口疯言、慵懒颓废的李老头,缓缓敛去了脸上所有戏谑神色。
他微微抬眼,浑浊目光静静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白衣身影,唇角噙着一抹极淡、似有若无的浅笑,眼底只剩一片平和淡然,再无半分市井疯态。
仅此一瞬,随后他便再度耷拉眼皮、歪躺身躯,恢复成那副浑浑噩噩、度日混酒的寻常老翁模样,融入满城烟火,无人察觉分毫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