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这年深秋,孤儿营破例开放一次申请:灾变幸存者可在随行骑士陪同下,返回旧宅废墟,整理遗物、告别过往。消息传开,多数孩子无动于衷,废墟只剩荒芜,徒增伤感罢了。唯有顾念,第一次主动举手,声音平板无起伏:“我申请回去。”
登记骑士愣了愣,打量他一眼,这孩子一年来沉默得像块石头,此刻眼神依旧空洞,没多问便登记在册,安排了一名随行骑士——骑士中枢的普通护卫,负责沿途警戒与安全。
几日后,外城隘口混合区废墟。
一年过去,荒草疯长,覆盖了昔日街巷,断壁残垣间满是碎石尘土,空气中残留的浊臭淡了许多,混着荒草枯涩,荒凉得令人窒息。随行骑士一身制式铠甲,手持长剑,站在废墟入口警戒,目光警惕扫过四周。
灾变后,外城废墟常年游荡低阶蚀,虽无高阶兽潮,零散低阶蚀兽却从未绝迹。顾念要回去的旧宅,位于废墟深处偏僻角落,荒草茂密、视线受阻,极易藏匿低阶蚀兽,这也是必须由骑士陪同的原因。
顾念独自走进废墟深处,朝着昔日家的方向走去。脚下碎石硌脚,荒草没过脚踝,他步伐缓慢却坚定,指尖不自觉攥紧,心底一遍遍回放父母的模样。
他不是来怀念,是来直面——直面那天的无力,直面那场绝望,直面自己的软弱。他要记住,永远记住,再也不要无能为力。
昔日杂货铺早已坍塌,屋顶碎裂,木梁腐朽,满地碎石枯草,焦黑痕迹依稀可见。顾念蹲下身,指尖拨开层层碎石,一点点翻找,指尖被粗糙石面磨破,渗出血珠,他浑然不觉。
忽然,枯草下,一点蓝紫色微光,微弱得快要熄灭,在灰暗碎石间格外显眼。顾念动作一顿,拨开更多碎石,看见一只幼兽。
巴掌大小,浑身覆着细腻蓝紫短毛,泛着莹润微光,一双眼睛是纯粹的幽蓝色,像沉在寒夜里的星。幼兽奄奄一息,身体冰凉,胸口有几道浅浅淡紫细纹,像是愈合不久的旧伤,气息微弱,几乎快要消散。它察觉到动静,微微动了动,幽蓝星瞳看向顾念,没有挣扎,只有虚弱依赖。
顾念的心轻轻一沉,只当是灾变中受伤的幼兽,误以为那些细纹是旧伤。他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捧起幼兽,小小的一团,轻得像羽毛,指尖传来冰凉柔软的触感。
正要起身,身后茂密荒草里,骤然传出一声低沉、粗哑的嘶吼。那声音不像寻常野兽,裹着蚀兽特有的腥腐浊气,沉闷又凶戾,贴着地面滚过来,震得脚下碎石微微发颤。
浓烈的腥臭浊息瞬间炸开,混杂着泥土、腐叶与死亡的味道,猛地将顾念笼罩。他浑身一僵,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心脏狠狠攥紧——是蚀兽!
荒草半人多高,密密麻麻,枯黄的草叶层层叠叠,遮挡了大半视线。方才他只顾着翻找碎石、留意幼兽,完全没察觉到草丛深处的动静。
一只低阶蚀兽,正从草影里缓缓探出头。
体型不算庞大,比成年猎犬稍壮,浑身覆盖着灰黑色硬短毛,沾着泥土与腐屑,油光水滑;头颅扁平,口鼻前凸,两排锋利的獠牙外露,泛着暗沉浊光;一双浑浊的竖瞳死死盯着顾念,透着本能的凶戾与贪婪。
它常年藏匿外城废墟荒草、断墙阴影里,蛰伏耐心极好。方才顾念踏入荒草深处、动静变大,加上他身上鲜活生人气味、幼兽纯净莹光气息格外显眼,瞬间就被这只蛰伏已久的蚀兽锁定。
它一直压低身形,在草叶缝隙里悄无声息跟着,等顾念蹲身、视线完全集中在幼兽身上、四周毫无遮挡时,终于不再忍耐,猛地绷紧四肢,浑身肌肉紧绷,猛地扑了出来!
速度快得惊人,四肢蹬地,碎石飞溅,灰影一闪,腥臭的风扑面而来,直扑顾念与他掌心的幼兽——目标明确,先杀弱小,再吞活人。
顾念脑子瞬间空白,浑身僵硬,下意识往后猛退一步。脚下碎石松动,他重心不稳,脚下一滑,重重踉跄着摔倒在地,后背狠狠撞在断墙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慌乱之中,他的手在身后草丛里胡乱一抓,指尖触到一块冰冷坚硬的硬物。
是一把旧剑。
古朴沉黑,剑鞘早已腐朽脱落,剑身布满岁月磨痕、深浅锈迹,刃面黯淡无光,毫无锋利可言,被荒草与尘土掩埋了大半,不知在废墟里沉了多少年。
他来不及多想,死死攥住剑柄,本能举剑横在身前。
低阶蚀兽已扑至近前,腥臭的嘴几乎贴到顾念脸上,泛着浊光的利爪带着劲风,狠狠拍向他的胸口!
“铛——!”
沉闷的撞击声炸开,剑身剧烈震颤,顾念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顺着手臂直冲肩膀,虎口瞬间被震得开裂,火辣辣的疼,手臂发麻,旧剑险些脱手飞出。
他年纪太小,力气悬殊,根本挡不住蚀兽的蛮力。
蚀兽一击未中,凶性更盛,利爪接连挥来,一下下狠狠拍在剑身上。顾念死死咬着牙,手臂被震得一次次发软,浑身力气飞速流失,粗布麻衣被震得撕裂,胳膊上、手腕上布满细小划伤,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他拼命往后缩,后背紧紧抵着断墙,退无可退。
蚀兽猛地低下头,獠牙直刺顾念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顾念猛地侧身,堪堪躲开致命一击,可胸口还是被利爪狠狠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剧痛瞬间炸开,火辣辣的疼顺着伤口蔓延全身,鲜血瞬间浸透粗布麻衣,染红大片布料,温热的血顺着胸口往下淌,滴在地上,触目惊心。
顾念浑身脱力,视线瞬间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力气像被抽空,浑身冰冷,濒临昏死。
“不准靠近它。”顾念用尽力气大喊道
蚀兽发出一声得意的低吼,再次弓起身子,准备发起最后一击——这一次,它要撕碎顾念的喉咙。
腥臭的嘴近在咫尺,死亡的阴影牢牢笼罩,顾念能清晰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腐味,能看到它浑浊竖瞳里的凶光。
他快撑不住了,手臂逐渐软软垂下,旧剑脱手,“哐当”一声落在碎石地上。
怀里的幼兽,似乎察觉到了致命危险。它原本虚弱无力,奄奄一息,此刻却猛地动了。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小小的身子挣脱顾念的掌心,主动从他的领口钻进去,紧紧贴在他流血的胸口,小小的身体死死贴着伤口。
纯净的影息,骤然从幼兽体内爆发开来。
温和、冰凉,却带着一股异常坚定、不容侵犯的力量,瞬间席卷顾念全身。
原本撕裂般的胸口剧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压制、抚平;流失的力气缓缓回流,发黑的视线渐渐清晰;耳边的嗡鸣褪去,世界重新变得清晰。
没有刺眼光芒,没有惊天异象,只有一股柔和的蓝光,从幼兽身上蔓延,笼罩顾念周身。
共生契约,在生死关头,无声缔结。
灵核相连,命运相系,生死与共。
同一瞬,落在地上的旧剑,似乎感应到了这股纯净影息,微微震颤起来。
一道极淡、极莹润的蓝光,从剑身一闪而逝,转瞬没入顾念与幼兽体内——三者灵力,悄然共鸣,连为一体。
低阶蚀兽正要扑来,却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纯净影息狠狠震慑。它浑身一僵,前扑的动作骤然顿住,浑浊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恐惧,发出一声不甘又畏惧的低吼,再也不敢靠近半步。
僵持片刻,它忌惮地盯着顾念怀里的幼兽,又不甘心地龇了龇牙,最终还是不敢久留,夹着尾巴,狼狈地钻进荒草深处,很快消失不见,只留下渐渐散去的腥臭浊息。
危机,终于解除。
顾念低头看向怀里的幼兽。蓝紫色的短毛柔软顺滑,沾着一点他的血迹,却依旧干净。那双幽蓝星瞳澄澈得像寒夜最亮的星,安静地凝望着他,温顺、安稳,仿佛刚才那股救他的力量,从未耗竭。
顾念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的小脑袋,声音沙哑,带着刚缓过来的虚弱,还有一丝后怕:“小家伙,刚才……是你救了我吗?”
幼兽微微蹭了蹭他的掌心,幽蓝星瞳眨了眨,没有发出声音,却像在回应。
顾念的心,轻轻一软。他失去了家,失去了父母,失去了所有温暖。
刚才那一刻,他以为自己也要像父母一样,死在这片废墟里。是这只奄奄一息、比他还要弱小的幼兽,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顾念轻轻把它拢进掌心,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疼它。指尖一遍遍抚过它柔软的短毛,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带着认真:“谢谢你。”
他看着它幽蓝的眼睛,心底默默想着名字。
它是蓝色的,像夜里的星,像安静的风。
顾念轻声念叨:“蓝星?”
幼兽眨了眨眼,没什么反应。
他又想:“小影?”
幼兽还是安静地看着他。
顾念笑了笑,眼底是很久没有的、一点暖意。
他看着它,也看着自己——从今往后,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他轻轻抚摸它的小脑袋,一字一句,认真又郑重:“我叫顾念。”
“从今往后,你跟着我。”
“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他想了很久,最后轻声开口:“就叫顾安吧。”
“顾,是我的姓。”
“安,是平安。”
“我要你平安,也再也不要失去谁。”
怀里的幼兽,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幽蓝星瞳安静地看着他,温顺、依赖,像是应下了这个名字。
顾念轻轻抱着它,掌心传来微弱的暖意。
他站起身,一手轻轻抱着顾安,一手握紧旧剑,掌心传来微弱暖意。走出废墟时,拼命赶来的随行骑士见他安然无恙,松了口气。恰好两道身影并肩而来——最高骑士长凌烬穹,圣光牧师院院长清衍。二人巡查废墟安全,恰巧撞见少年、幼兽与旧剑。
凌烬穹敏锐察觉到一丝陌生纯净灵力波动,不属于已知任何属性,眸光微顿,转瞬淡漠。
没人在意一个孤儿、一只幼兽、一把旧剑。没人知晓,这一日,是命运开端。
顾念抱着顾安,握着旧剑,跟着随行骑士,一步步返回骑士中枢。阳光穿透烟尘,落在少年单薄身影上,怀里幼兽安静蜷缩,掌心旧剑带着微弱暖意。
荒芜废墟之上,微光共生,前路漫漫,他不再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