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残阳如血,将外城废墟的断壁残垣染得一片凄红。
一日的外勤任务彻底落幕。
初等骑士团新兵小队全员集结完毕,规整阵型,踏着满目疮痍的废土,朝着主城守护城墙的方向稳步返程。白日里繁忙的采样、清剿工作耗尽了众人大部分体力,队伍里的少年骑士们虽个个面带疲惫,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眼底褪去了初入战场的青涩怯懦,多了几分历经实战的沉稳锋利。
这是他们入营以来第一次真正走出训练场,直面浊力与蚀兽,守护身后的秩序与安稳。从前在训练场反复打磨的剑招、日夜淬炼的灵力、枯燥乏味的控力训练,不再是纸上谈兵的花架子,全部化作了守护他人的底气。
顾念行于队列最前方,身为全队队长,自始至终未曾有过半分松懈。
历经一日废墟实战,他的心境再次沉淀。往日的沉稳是孤僻戒备的自我收敛,如今的冷静是身负全队性命的责任担当。每一次格挡、每一次斩杀、每一次调度阵型,都让他愈发懂得骑士二字的重量,懂得何为顾全大局,何为守护弱小。
身侧,陈风并肩而行,稳稳坐镇队伍侧翼。
经过朝夕特训、整日并肩作战,他早已彻底褪去最初的桀骜攀比与狭隘嫉妒,彻底放下了和顾念的暗自较劲。两人一火一水,一攻一辅,一刚猛爆发、一绵长稳守,战术互补、心性契合,早已成为可以全然托付后背的生死战友。陈风的水系灵力温润绵长,控制技水幕囚笼、凝水斩轮番打磨,同样达到新兵顶尖水准,守御控场、兜底续航,是全队最坚实的后盾。
“队长,全域低阶蚀兽已全部肃清,科研司样本、数据全部采集完毕,返程路线视野开阔,暂时无异常动静。”陈风压低声音,轻声向顾念汇报,语气沉稳可靠,全然没有少年人的浮躁。
顾念微微颔首,目光不曾停歇,依旧扫视着四周每一处阴暗死角,清冷声线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谨:“废墟入夜温差大,浊力会随之躁动,蚀兽最擅长黄昏伏击,全员收紧阵型,切勿放松戒备,两两结伴,绝不落单。”
命令清晰利落,条理分明,完全不似十岁孩童的调度水准。身后一众新兵闻声立刻收紧阵型,两两配合,将三名毫无战力的科研司外勤人员牢牢护在队伍最中心,层层设防,严阵以待。
三名科研人员背着厚重的采样仪器与数据储存设备,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他们低声交谈着本次采集的污染土地样本数据,记录着西区隔离区的浊力分布规律,语气轻松,全然没有察觉周遭悄然滋生的致命凶险。在他们看来,低阶蚀兽已被尽数肃清,返程路途安稳,只需平稳归城,本次外勤任务便圆满落幕。
可只有身处战场核心、灵力感知远超常人的顾念与陈风,最先捕捉到了异常。
越是靠近废墟腹地纵深地带,周遭的气息便愈发诡异死寂。白日里零星散落、四处窜动的低阶蚀兽气息彻底消失,整片废土安静得可怕,连风吹碎石的轻响都变得稀疏。这种死寂绝非平安,而是顶级掠食者降临前的绝对压制,是所有低阶生灵本能避退的恐惧沉寂。
空气中稀薄的浊力,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疯狂聚拢、凝练。原本松散阴冷的浊风,变得厚重粘稠,死死贴在人的肌肤之上,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不断挤压着众人的呼吸。
顾念的脚步骤然一顿,周身流转的火灵力瞬间紧绷,心底警铃大作。
他的灵力感知远超同龄骑士,极致稳控的心性让他对周遭灵力波动无比敏锐。此刻整片区域的浊力浓度,早已远超普通低阶蚀兽活动的范畴,凝练厚重、暴戾狂暴,是高阶凶物盘踞的征兆。
“全员止步!最高戒备!”
顾念陡然沉声喝令,声音冷冽锐利,瞬间穿透全队,打破短暂的松弛。周身赤红火灵力瞬间翻涌升腾,短短几秒蓄力,精通境界的炎环瞬息成型,层层圆润的火轮环绕周身,稳稳铺开,守御姿态瞬间拉满。
陈风反应分毫未慢,多年修炼的本能与战场默契让他瞬间进入战斗状态。清润的水系灵力轰然铺开,淡蓝色水光萦绕全身,水系长剑凝起剔透水芒,水幕囚笼提前蓄势待发,灵力悄然流转,护住全队。
其余新兵瞬间心神紧绷,所有松弛尽数褪去,握紧手中制式长剑,灵力尽数运转,紧绷脊背,死死护住中心的科研人员,阵型瞬间稳固无隙。
下一秒,前方百米处,一栋历经灾变、早已坍塌破碎的巨型楼宇残骸,轰然炸裂!
“轰隆——!”
巨石崩碎,烟尘冲天,厚重的黑色浊浪裹挟着碎石灰土猛然炸开,狂暴的冲击波席卷四方,震得地面阵阵震颤。漫天黑雾翻涌扩散,遮蔽残阳,将整片归途彻底笼罩入暗沉阴霾之中。
一道庞大无比的黑影,踏着震颤的大地,缓缓自崩塌的废墟深处踏出。
魁梧如山的身躯遮蔽了落日余晖,通体覆盖着层层叠叠的灰褐色硬质鳞甲,甲片粗糙厚重,布满经年累月被浊力侵蚀的斑驳纹路,每一寸甲面都透着坚硬冰冷的质感。它四肢粗壮有力,脚掌落地便踩裂青石地面,暗红色的兽瞳死寂凶戾,毫无生机,死死锁定眼前的少年小队,周身萦绕着浓稠如实质的黑色浊雾,暴戾、嗜血、碾压一切的压迫感轰然压落,让所有人心头一沉。
是岩鳞蚀兽,真正的中阶浊力凶兽。
不同于随处可见、仅凭本能厮杀的低阶蚀兽,这头凶兽气息凝练厚重,周身浊力内敛狂暴,灵力层级远超普通新兵认知。它站立之时不慌不躁,头颅微微转动,暗红兽瞳逐一扫过众人,似乎在快速甄别队伍战力强弱、分辨可猎杀的薄弱目标,带着清晰的低级智慧,绝非无脑蛮兽。
队内所有新兵瞬间头皮发麻,心底涌起极致的惊惧。
他们在训练营听过无数次教官的告诫,低阶蚀兽是新兵练手的靶子,可中阶蚀兽,是足以碾压普通境中阶骑士的致命威胁。单只中阶蚀兽,便需要数名高阶新兵协同围杀,或是普通境巅峰骑士全力出手才有胜算,绝非他们这支以中阶新兵为主的小队能够抗衡。
“是中阶蚀兽!我们遇到中阶蚀兽了!”一名新兵压不住心底的慌乱,声音微微发颤。
恐慌的情绪极易传染,瞬间在队伍中悄然蔓延。新兵们手中的长剑微微发颤,灵力运转隐隐出现紊乱,面对这头如山般的重甲凶兽,心底本能生出无力与恐惧。
中心的三名科研人员脸色瞬间惨白,血色尽数褪去,手脚冰凉,下意识紧紧靠拢在一起。他们没有任何战斗能力,一旦阵型破碎,等待他们的只有被浊力侵蚀、被凶兽撕碎的结局。
绝境,骤然降临。
“稳住阵型!不许乱!”顾念冷声压下全队的慌乱,清冷的声音带着极强的安定力,“我们是骑士,身后是需要守护的人,阵型不破,防线不崩!”
短短一句话,瞬间稳住了众人的心神。少年身形挺拔如松,立于队伍最前方,炎环稳稳运转,火灵力沉静内敛,哪怕面对碾压级的强敌,也没有半分退缩之意。
岩鳞蚀兽低沉嘶吼一声,喉间滚出沉闷的震响,周身浊力骤然暴涨。它已然判定完毕,眼前这群少年骑士修为浅薄,是唾手可得的猎物,唯独阵型严密、守护紧密,需要强行攻破。
没有多余试探,凶兽骤然发力!
厚重庞大的身躯猛然收拢蓄力,周身浓稠浊力尽数汇聚于躯体之上,笨重的体态瞬间爆发出极致迅猛的速度,带着摧枯拉朽的磅礴冲力,直直朝着小队正面阵型蛮横冲撞而来!
狂风呼啸,碎石飞溅,巨大的风压逼得众人几乎无法睁眼,地面青石被冲击得层层龟裂,裂痕飞速蔓延至众人脚下。
“水幕囚笼!”
陈风没有半分犹豫,咬牙催动全身水系灵力,毫无保留全力爆发。清润的蓝光瞬间铺满身前,层层交错的水网凭空成型,密密麻麻、纵横交错,试图以水系控场招式禁锢凶兽身形、减缓冲撞势头,替全队扛下这致命一击。
可下一秒,绝望的画面骤然浮现。
岩鳞蚀兽体表厚重的鳞甲自带极强防御,坚硬甲面隔绝一切灵力冲击,陈风倾尽灵力铺开的水幕囚笼,撞在凶兽躯体的瞬间,便如薄纸般轰然破碎,水花四溅,连一丝阻滞的效果都未曾起到。
凶兽势头不减,依旧带着碾压一切的冲势狂奔而来。
陈风瞳孔骤缩,明知挡不住,却依旧不肯后退半步。他紧握长剑,周身灵力再度翻涌,连续数道凝水斩层层劈出,锋利的水刃接连轰在凶兽鳞甲之上。
叮叮当当的脆响接连不断,水刃劈在厚重甲片上,只溅起细碎的水雾与零星白痕,根本无法击穿防御,连皮毛都无法伤到。
轰然巨响响彻全场!
来不及防御,浊岩冲撞的恐怖力道狠狠撞在陈风身上。陈风整个人如遭重击,胸口骤然一闷,气血疯狂翻涌,喉咙涌上浓郁腥甜,身躯不受控制地倒飞而出,重重砸落在数米外的碎石堆中。
灰土飞扬,陈风撑着地面艰难起身,手臂发麻,胸口剧痛不止,浑身骨骼仿佛都被震得错位,原本平稳流转的水系灵力彻底紊乱,气息急促紊乱,脸色苍白如纸。
仅仅一次正面冲撞,身为新兵顶尖战力的陈风,便已然负伤。
岩鳞蚀兽丝毫没有停歇,猩红兽瞳锁定阵型出现的缺口,头颅微微抬起,漆黑浓稠的浊力在口中快速汇聚、翻滚。
下一刻,漫天漆黑黑雾喷涌而出,带着极致的腐蚀气息,铺天盖地笼罩整片前方阵型,黑雾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碎石消融,腐朽恶臭扑面而来。
腐浊吐息轰然降临!
“全员凝神,稳住灵力!”
顾念心神紧绷,瞬间催动全部火系灵力,牢牢握紧手里的烛影剑,身前炎环极致扩张,层层火轮叠加环绕,灼热的火焰灵力熊熊燃烧,试图以火系极致热力净化浊雾、抵挡腐蚀冲击。
赤红火焰与漆黑浊雾剧烈碰撞,滋滋的刺耳声响不绝于耳,浓烟滚滚,热浪与腐浊气息疯狂对冲。
顾念凭借精通级的控力与稳固的心性,勉强挡住了大范围的腐蚀黑雾,护住了身后全员。但依旧有零星细碎的浊力穿透火焰屏障,悄然侵入他的经脉之中。
瞬间,顾念只觉经脉滞涩紧绷,原本行云流水、随心而动的灵力流转,骤然变得卡顿迟滞。体内火系灵力隐隐躁动紊乱,方才熟练无比的剑招,此刻竟有了难以催动的滞涩感。
浊力干扰,已然生效。
“所有人注意,浊力会扰乱灵力运转,放缓出招节奏,稳住心神,切勿急躁!”顾念强忍经脉的不适,沉声警示全队,提醒众人规避浊力带来的负面影响。
可即便提前警示,依旧有新兵受到影响。有人灵力紊乱失控,招式施展半途溃散,有人心神慌乱,握剑的手不停颤抖,阵型险些再次出现破绽。
岩鳞蚀兽凭借微弱灵智,瞬间捕捉到众人的虚弱状态,再度压低身躯,准备发起第二次冲撞,意图彻底撕裂阵型,猎杀后方毫无防御能力的科研人员。
侧边两名新兵咬牙上前支援,制式长剑全力劈砍,基础斩击接连落在凶兽鳞甲之上,却依旧只是徒劳,所有攻势尽数被厚重鳞甲格挡,连半点有效伤害都无法打出。
反而这番徒劳的挑衅,彻底激怒了岩鳞蚀兽。
凶兽嘶吼一声,身躯猛然一转,厚重尾扫裹挟着浊力狠狠抽向两名新兵,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小心!”陈风不顾自身伤势,强忍气血翻涌的剧痛,身形猛然扑出,水系灵力强行凝聚,铺开一层单薄的水盾,硬生生挡在两名新兵身前。
“嘭!”
尾扫重击轰然落下,水盾瞬间碎裂,陈风再度被震退数步,踉跄着险些摔倒,嘴角终于溢出一丝鲜红血迹,伤势再度加重。
一守再守,一伤再伤。
战局彻底陷入死局。
正面强攻无法破防,被动防守只会持续耗损战力,凶兽的冲撞足以重创众人,吐息能够干扰灵力,再加上它拥有灵智、懂得择弱而攻,每一次进攻都精准掐住小队的弱点。
新兵们的体力、灵力、心态,都在飞速消耗、濒临崩溃。
再这样耗下去,全队灵力耗尽,阵型崩塌,无人能够幸存。
风更冷,雾更沉,暮色彻底压落,整片废墟杀机四伏。
陈风扶着长剑,急促喘息,声音沙哑带着凝重:“顾念,正面根本打不动,它的防御完全克制我们,再守下去,我们撑不住了。”
顾念静静伫立火海余温之中,额头凝着细密薄汗,经脉的滞涩感依旧存在,灵力损耗巨大,可他的眼神却愈发沉静锐利。
他看着前方步步紧逼、凶戾滔天的岩鳞蚀兽,看着它厚重无匹的重甲、狂暴无解的攻势,心底没有半分慌乱,只有极致的冷静复盘。
蛮力无解,便不用蛮力。
少年眼底锋芒暗敛,思绪飞速运转,在绝境之中,努力寻找唯一的破局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