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雾未散,他背着竹筐,拨开湿漉漉的蕨叶,将竹筐里的锄头拿在手上后,便把竹筐藏入树丛中。
小镇虽不大,但镇内对威胁人类安全的怪物下足功夫围剿,大型肉食妖兽基本难寻踪迹。
就在这时,一缕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水汽飘入鼻腔。
他眉头一蹙,弯腰潜行,最终在一处山坡看见了一头黑皮毛的妖物。
徐燕面露讶异。
黑魔妖,面容酷似面带狞笑的老妪,天生身带剧毒,毒液烈性足以伤及修士根基。
驱魔草可驱邪解毒,是罕见的疗伤灵药。故而黑魔妖巢穴周边,必定伴生驱魔草。
城中治疗师都会高价收购此物。
徐燕想起卧床残疾的父亲,若是能卖出草药换钱,或许就能为父亲置办一副上好的假肢。
他攥起一捧泥土,目光锐利,决意铤而走险。
这是难得的机缘,也是父亲重新站立的希望。
他一路潜行摸到黑魔妖巢穴,
随后在灌木丛里潜伏了三日。饿了啃干饼,渴了饮晨露。
第一日正午,黑魔妖出巢到溪边饮水,逗留半个时辰;第二日,它衔回一具腐烂山麂,囫囵吞食;第三日,妖物似身体不适,伏在洞口喘息,直至日暮才稍有缓和。
三日蛰伏,徐燕摸清了黑魔妖的活动规律。
第四日清晨,徐燕动身往前摸。
按往日规律,此刻黑魔妖理应外出捕猎。
驱魔草长在洞口三丈开外,叶片紫黑,叶缘生有细密锯齿,晨露凝在叶面,如同凝固的血珠。
他屏住呼吸,指尖刚触到草茎,一缕温热的呼吸忽然吹在耳后。
呼——
徐燕惊惶回头,一张巨大漆黑的妖脸近在眼前!
这妖物今日竟这么早回来。
还未多反应,黑魔妖泛黄的獠牙骤然咬合,剧痛瞬间炸开。
徐燕抡起锄头猛砸黑魔妖头颅,妖物吃痛松口。
但黑魔妖獠牙方才已经扎进皮肉,毒液顺着伤口侵入经脉,整条手臂肉眼可见地泛起乌青。
他无暇查看伤口,也不曾惨叫,顺势一把扯下几株驱魔草,就地翻滚,拼尽全力攀上一旁的歪脖子松树。
妖物紧随而至,利爪撕开他身上粗布外衣,在脊背划出三道深血槽。
他爬到树杈分叉处,黑魔妖追到树下,张开满是腐肉残渣的巨口,腥臭扑面而来。
徐燕看着渐渐发黑的左臂,剧痛顺着血管不断蔓延。
未经精制的驱魔草本身带有微毒,生吃有中毒的风险。
可徐燕别无选择,为了解毒,他硬生生嚼下一整株,粗糙叶片磨得口腔刺痛,苦涩腥腥的汁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这巢穴的驱魔草,是黑魔妖常年以自身妖血浇灌培育的,本身带有极腥的味道。
看着手臂上蔓延的黑血缓缓褪去,徐燕稍稍松气,可紧随而来的眩晕感,预示着药性反噬已经到来。
黑魔妖见徐燕吞食自己培育的灵药,怒火冲天,奈何四肢短小,爬树速度极慢。
徐燕见状,举起剩余两株驱魔草,佯装要继续吃下。
黑魔妖见状暴怒嘶吼,拼命向上攀爬。
徐燕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他松开抓着树枝的手,纵身下坠。
他从腰间抽出祖传短刃,借着下坠的冲击力,狠狠刺入黑魔妖的一只眼睛。
近两百斤的两道身躯一同砸落在地面,发出沉闷巨响。
落地后徐燕咬牙摸出锄头。
“咔嚓”一声闷响——断裂的不是锄头,而是妖物的头骨。
妖物眼珠猛地凸出,四肢抽搐数下,彻底不动了。
徐燕趴在妖尸旁喘息了整整一刻钟,左臂肿胀得无法握拳。他撕下衣袖勒紧上臂,用牙齿配合右手打了个死结,随后折返洞口,将剩余驱魔草连根挖出。
少年踉跄的身影,迎着晨曦缓步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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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石镇
药剂师公会
鉴定师翻看草药,又看向他泛着乌青的手臂,眉头紧锁:“上等驱魔草。你被黑魔妖咬伤了?”不等徐燕作答,他摆手道,“二十银币,草药留下,你去隔壁圣堂找治疗师,再晚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
二十银币,他九死一生搏来的东西,只值二十银币。
徐燕咬紧牙关。
不过这些银币足够购置三个月口粮、两瓶驱毒药剂,足够他在这座贫穷的小镇再熬过一个寒冬。
他留出五枚银币购买疗伤药剂,余下兑换米面腌肉,将竹筐装得满满当当。
“哟,这不是徐大天才吗?”
轻佻的声响从街对面传来,带着贵族法师学院学生独有的腔调,自幼锦衣玉食的傲慢藏都藏不住,连嘲讽都不加掩饰。
三人身着绣有学院纹章的法袍,为首之人是伯爵之子拉莫尔。
犹记得当年在学院,他见到徐燕总是低头唤一声学长。
如今他微微俯身,凑近打量徐燕包扎臃肿的左臂。
“怎么,下地劳作把胳膊弄废了?”拉莫尔用魔杖尾端戳了戳徐燕的背篓,“买这么多粗粮,是回去喂牲口?”
街边闲汉跟着哄笑。
“你们说他现在还能凝聚灵幻轮吗?”另一名学生故作掐算,“哦我忘了,他一个都凝聚不了。废灵者罢了,灵轮都剥离了,连最低阶的灵术都释放不出。”
徐燕把背筐向上提了提,打算绕开几人离开。
拉莫尔横出魔杖挡在他身前:“急着走做什么?老同学难得碰面,叙叙旧。听说你在那山上采药?那儿地界不安稳,传言有黑魔妖盘踞。”
他凑到徐燕耳边,压低嗓音,语气阴狠恶劣,“哪天你要是被妖兽叼走,记得托梦给我,我派人替你收尸。”
话音未落,他瞥见徐燕后颈三道爪痕。
那是黑魔妖留下的印记,顺着后颈斜划进衣领,即便敷过草药,外翻的伤口与残留乌青依旧清晰可见。
拉莫尔脸上的讥笑瞬间僵住,开始下意识思考徐燕这道伤口的来处。
徐燕抬手拨开身前魔杖,力道不大,却逼得拉莫尔不自觉后退半步。
“让让。”
他背着竹筐走出街口,身后的嘲笑声依旧不绝,唯独拉莫尔沉默不语。
徐燕给他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昔日万众瞩目的天才,即便跌落尘埃,过往的辉煌也无法被抹去。
他忽然反应过来,方才徐燕或许是去完成了一件常人不敢尝试的险事。
可能在某些方面,这家伙已经翻身。
“你这辈子都不可能翻身!永远不可能!”
拉莫尔忽然失控嘶吼。
身旁两名同伴瞬间安静,沿街行人纷纷侧目。
没人上前追赶,人们顿觉无趣,纷纷散开。
一道单薄身影,一柄锄头,一筐粗粮,还有一双历经磨难、却始终紧紧攥起的拳头。
镇上所有人都不会知晓,他们口中一无是处的废灵者,在今日拂晓的山雾之中,仅凭一柄锄头,砸碎了一头黑魔妖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