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走到半程,日头已经偏西。徐燕左臂的伤口在药力作用下开始发痒,那是毒素退散的征兆,也是皮肉愈合的前兆。
“徐燕!”
脆生生的嗓音从岔路口传来。王家闺女挎着个竹篮,小跑着追上来,布鞋踩在碎石路上啪嗒啪嗒响。她额角沁着细汗,显然在这条路上等了有一阵子。
王小兰把竹篮往他面前一递,掀开盖布,里面是半斤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的白糖。
“给你的。你胳膊伤了,白糖冲水喝,补气血。”
这年头白糖可不便宜,连贵族家都是定量供给。
徐燕没接。“白糖金贵,你拿回去,别到时候你父亲知道了难为你。”
“你知道我一直喜欢你,你就不要拒绝了。”
这话她说得坦荡,没有寻常女儿家的扭捏。一双杏眼直直盯着徐燕,眼里有光,也不全像那种少女怀春的朦胧,倒像是猎人盯上了一头落单的鹿。
王家在镇上开着两间杂货铺,家底殷实,三个兄弟都已成家,唯独这个小女儿迟迟不嫁。旁人都说她是眼界高,但只有她自己清楚知道,她的眼界不是高,是准。
那年王国第一学府白银之塔的入学试场上,十二岁的徐燕站在测试台上,绽放出超脱世人的光彩。
这次测试既是入学考试,也是觉醒仪式,是普通人终其一生最容易翻盘的人生节点。
灵幻轮一旦觉醒,就是灵幻师,就拥有吸收天地灵气为己用的能力。
初觉醒,灵幻轮从魂体剥离,从下丹田开始浮现延至颅顶,最后回归丹田。
而那日觉醒,徐燕背后展开的不是一道灵幻轮,是两道。
双生轮盘交叠旋转,每一道都亮着满溢的灵光,那是先天满灵幻轮的光芒,是万里挑一的天赋!
全场哗然。
负责测试的白袍法师甚至忘了记录,只是喃喃说了句“双生满轮,百年第一人,千年难遇”。
白银之塔,王国著名学府,每年只收三百人。徐燕是那一年新生榜首,入学即被副院长收为亲传弟子,所有人都说他是未来的灵幻宗师,是下一个有望触碰超脱门槛的种子。
那时候的王小兰,和镇上所有人一样,只能远远望着这个被灵光笼罩的少年。
后来他从白银之塔跌落,灵轮消失,从天才变成废人,回了镇上打猎,后面就种地,挖野菜,地位一天比一天低,职业选择一天比一天低贱。
所有人都在摇头叹息,唯独王小兰的眼睛亮了,她看到了一个机会。
徐燕的天赋是刻在血脉里的,灵轮可以被剥走,但血脉的种子还在。若是与他结合,生下的孩子极有可能继承那双生满轮的根骨。
王家不缺钱,缺的是出头的路。一个天赋异禀的孙子,就是这个普通人家向上攀附的阶梯。
“白糖你留着,我不能要这东西。”徐燕绕开她,脚步没停。
王小兰追上来,一把拽住他背篓的边沿,直接把油纸包塞了进去。“说了给你就给你。你一个大男人,跟我推来推去像什么话。”
她的语气是关切的,动作是强硬的,手指离开背篓重重一按。
他没有再推辞,再推辞他就生气了。
“我走了。”他转过身,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
“明天我给你送鸡汤!”王小兰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说了一声。
徐燕没有回头。
风吹过后背的伤口,一阵刺痛。
他低头看了眼背篓里那包白糖,白白净净地躺在粗粮中间,这是黄金,亦是人情。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每个人都在炼自己的丹,有的人用的是自己,有的人用的是别人。
王小兰想拿他当药引,徐燕不知道。
但他不能在这个年纪、这个处境里,被任何一个女人拴住。一旦背负上丈夫和父亲的责任,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处境,对他而言,这辈子就真的只能在地里刨食,永远翻不了身。
那个从白银之塔跌落的少年,心底还有一点不灭的火星。
这火星很小,但他护了三年,没让任何一场风雨浇灭。
哪怕是半斤用心良苦的白糖,一个热忱的心也不行。
家门推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屋子里没有点灯。
油瓶三天前就空了,他一直没来得及买。
月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里漏进来,照见屋里几样家什。
一张三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木桌,两口豁了边的陶碗,灶台上搁着半罐粗盐,还有那股子永远散不干净的中药味,已经渗进了墙皮里。
“回来了?”
父亲的声音从里屋传来,中气比前两年足了些,至少不喘了。徐燕应了一声,把背篓卸在灶台边,摸黑进了里屋。
床上的人正借着窗口最后一点天光编竹筐。篾条在他手里翻飞,一只漏斗已经初具形状,旁边还摞着七八个成品,整整齐齐。
父亲的手艺是这条街上最好的,编出来的竹器拿到集上,一个能卖五枚铜币。
他从腰以下盖着一条薄被,薄被的下面,少了一截腿。
徐长胜膝盖上三寸以下,被截断了。
徐燕最后一次见那双腿的时候,是白银之塔入学后第八个月,他接到急信赶回家。
父亲是被人送到医疗馆的,两条腿黑紫发臭,治疗师诊断其感染了的魂毒。
魂毒会蚕食灵幻轮,等到发现的时候父亲的灵幻轮已经少了一截。
缺少一截灵幻轮的身体会产生毒素。
现在毒素已经侵蚀腿部骨髓,不截活的时间更少。
截肢之后,父亲卧床休养整整半年。徐燕寸步不离床边照料。
后来有人暗中给他递来一条消息。
他体内的先天满灵轮可以化解父亲的神魂毒,代价是交出其中一枚灵轮当作酬劳,对方会动用手段寻来高阶疗愈师炼化其中一个先天满级的灵幻轮来稳住父亲性命。
徐燕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