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药流入奎兰的咽喉,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开始发挥药效,药物渗透入奎兰的身体,连带着进入他的大脑,他的灵廊。
虽不至于像对学徒那般有效,使其几乎立刻地昏厥,但魔药仍然对奎兰起了作用。
他几乎立刻感觉到了精神力的衰减,就好像意识正在漩涡的边缘处,并不断地被水流裹挟游动到漩涡的更深。
奎兰没有在第一时间怀疑是魔药的问题,毕竟那是他亲手调配,按照药理学来说,无论如何都不会出现问题才对。
他扶住额头,“奇怪,刚刚过量使用治疗魔法的后遗症吗...”
然而脑袋内的眩晕越来越重,已经远远超出了魔法会带来的衰弱感。
就在这时,伪装成瓶中人的伊恩赶忙过来扶住奎兰的身体,“大人,您感到身体不适吗?”
“没错...呕...”奎兰猛地干呕起来,他的身体本能的在排斥刚刚喝下的魔药,奎兰察觉到了不对。
难道真是药出现了问题吗?那个死去的儿子其实是想要报复自己,拿出的曼德拉草上出现了问题?
还是说自己的孙女...奎兰看向索菲娅,索菲娅一脸关切。
不对啊不对,她应该没有加害自己的理由才对,祖孙二人虽说因为索菲娅父亲的原因关系有所冰冷,但这些年也都是相安无事。
伊恩从怀里掏出了什么,替奎兰开始擦拭嘴巴,抹掉他嘴角上因为干呕而溢出的东西,“大人,需要我搀扶您回起居室休息吗?”
这瓶中人倒还算懂事...奎兰如此心想,某个柔软的东西被伊恩拿着,细心地在奎兰的嘴角处擦拭,但那质地既不像是纸巾,也不像是餐巾...而且带着一些奎兰有所熟悉的感觉。
他的眼珠下移,看清了“瓶中人”正在给自己擦嘴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一张魔法卷轴。
“雷电,交织如网。”伊恩念诵咒语,魔法卷轴上携带的宝石顷刻破裂,魔力流入卷轴上已被写好的法术模型。
一个正式巫师级别的魔法紧贴着奎兰的面容成型,闪烁的电光霎时涌现,奎兰的眼睛被刺眼的电光笼罩。
“雷网术!”奎兰惊呼。
正式巫师的优秀素质在紧要关头救了奎兰一命。
即使精神力受到了魔药的影响,他仍然在极短的时间内释放了防御魔法,无法用肉眼所看见的拒斥力场在奎兰的面容处形成。
电光与力场开始了矛与盾之间的对抗。
如果是平常,即使是正式巫师的魔法,只要肯消耗魔力,奎兰也能完全挡下,但是在魔药的影响下,他的魔法水平大幅度地减弱。
电弧刺穿了力场,流窜的电光涌上奎兰的皮肤,烧毁了他的双眼与部分五官,但在要沿着身体进入更主要的脏器或者脊椎时,被又一次的防御魔法挡下。
“吉迪恩!是你搞的鬼!你伪装成瓶中人调换了药材吗!”受到攻击的奎兰也在极短时间内想明白了一切,他的视野陷入了一片漆黑,他探手空抓,但身旁早已没有了身影。
伊恩站在奎兰的身后,已经恢复了平常的面容,从腰腹处摸出一把手斧,他试图用起爆术锁定奎兰的体内。
但是防御魔法的生效,使得伊恩的感官里,奎兰的内部被什么屏障般的东西笼罩,拒绝任何魔法的进入。
“难缠...”伊恩砸了砸嘴,只得将手贴上奎兰的背后,瞄准其脊椎,再次发动起爆术。
爆炸产生,但奎兰的防御魔法在学徒的水准前显然要胜出许多,虽然力场一阵扭动,代表着魔力被再次倾入,但魔法本身却没有伤害到奎兰分毫。
伊恩接连释放了三发,力场再次扭动,但仍然没有伤害到奎兰。
伊恩决心暂时拉开同奎兰间的距离。
反应过来的奎兰第一时间用餐刀插入自己的腹部,猛的将其抛开,而后任由其中包含着魔药的液体流出。
在魔药被清除出体内后,治疗魔法再次被使用,奎兰感受到自己的魔力进一步被抽调,且因为魔药的影响,有一部分积攒下的魔力已经开始不接受他的指挥。
腹部的伤口被治愈,连带着被电光烧毁的眼睛也在此时重见光明。
看着这怪物般的一幕,伊恩不由得咂嘴。
他原先的计划是靠着索菲娅的伤势让奎兰大量使用治疗魔法,而后再借着魔药的效果,用正式巫师的卷轴出其不意杀死奎兰。
但没想到,正式巫师的能力远超出他的设想。
即使在诸多计划都成功之后,奎兰的防御魔法仍然能保住他不受卷轴的更多伤害,甚至还有余力掏出腹内的魔药,抵御伊恩的起爆术,并治疗双眼。
看来想杀死他还需要些别的什么东西...伊恩心想。
奎兰看向身穿瓶中人执事服的伊恩——他此刻站在索菲娅的身后,手斧正架在索菲娅的脖子上,锋利的斧刃紧贴着那白皙的皮肤。
索菲娅显得分外慌乱,她纤细的手臂扒住伊恩的胳膊,但那铁浇般的臂膀却纹丝不动。
索菲娅的眼角挤出几滴泪水,“救救我,祖父...我没有魔力了。”
奎兰感到头皮一阵阵的发麻,这是合理但让他意外的情况——在奎兰的视角看来,索菲娅在此之前遭遇了吉迪恩偷袭变成重伤,过程中一定有用魔法进行过抵抗。
而她回来之后还没有进行冥想,此刻没有魔力进行反抗是合乎情理的状况。
但偏偏就在这时,她又遇到了伊恩的劫持...
“放了她,我可以不再追究你的身份,今后你当你的学徒,我当我的导师。”奎兰对着“挟持”索菲娅的伊恩说道,而后背地却悄悄的开始运算起魔法。
身为正式巫师,奎兰自然也掌握了类似完美起爆术那样,能够精准定位,在施法对象体内运作的魔法。
血刺术——施法目标的血液将被巫师操纵,在从体内破出体外,呈尖刺状,由内而外夺走施法目标的生命。
伊恩在察觉到自己的血液有异动的第一时间,便将身体紧贴住了索菲娅的身体——在进行计划的执行之前,奎兰所掌握的魔法自然也通过索菲娅之口全部被告知了伊恩,他有准备过应对的方法。
他没有掌握防御魔法,所以索菲娅便是他最好的防御魔法。
两人的身体紧贴一起,索菲娅甚至能够感受到伊恩呼出的热气,她不由得抿嘴,侧过了眼睛。
血液的异动暂时消失了,奎兰紧盯着伊恩,毫无疑问,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使用血刺术,那么连带着索菲娅也会一起被扎成刺猬。
在敌人密集时,可以连带着杀伤其他敌人本是血刺术的优点,但此刻,却成为了奎兰恨不能将其取消的劣势。
如果没有受到魔药的影响,奎兰或许还能自信用精妙的魔法操纵,将尖刺控制在只杀死伊恩的范围内。
但那已然被吸收的魔药直到此刻还不断影响着奎兰的意识,大幅度减弱了他进行这种精密操控的能力,他不敢冒险。
他的魔力已经不足够再释放一次治疗魔法了。
“看起来你不是个喜欢说真话的人,奎兰。”伊恩说着,将斧刃贴得更紧了一些。
“我可以和你立下正式的契约,你应该知道,几乎没有巫师会违背正式确立的契约...”奎兰说着。
与此同时,他曾抛开腹部后淌落到地上的血液则默默的开始流动,穿越桌底,在暗处接近伊恩的位置。
伊恩看着奎兰的脸,即使奎兰搬出契约,他也不想相信。
或者说,即使他真的如自己所说立下契约,不再对自己或者阿奈娅的身体有所渴求,伊恩依然要杀死他。
他还记得奎兰带走阿奈娅的那个下午,他不想再让那种无能感在自己的身体上复发的同时,也不允许像奎兰这样的家伙存在于上城。
但现在,事情到了稍微有些麻烦的地步,他陷入了非同一般的被动。
将索菲娅当成“人形防御魔法”虽然可以暂时拖延时间,但他似乎有点缺少真正能致奎兰于死地的方法。
这个在6级巫师的阶段停留许久的老头,究竟还剩下多少魔力呢?
伊恩难以知晓。
奎兰似乎真的放下了对伊恩的杀欲,他一点点地远离伊恩所在的位置,似乎是要给伊恩留出安全的距离。
“我以浮士德之名与你订下契约...”奎兰说着说着,手却突然背后,打了个声音极轻的响指。
血液借着餐桌的隐蔽已经滑到了伊恩的脚下,伊恩低头,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这血液的异常,但奎兰的魔法已经成型。
只见原本安静流淌的血液猛的暴起,化成半圆的血刃猛的切向伊恩。
凡人的身体能力已经来不及躲闪,伊恩使用了继承自吉迪恩的藤缚术,藤蔓在伊恩的身后形成,猛的拉扯他向后退去。
但他的一只手还是在血刃的攻击下与身体分离,只剩一个圆滑的切口。
“我以浮士德之名立下契约,若不杀你,就叫我双脚背离,一生无法走近真理之中...血刺,突如荆棘!”奎兰说着。
伊恩与索菲娅的距离分开,进入了血刺术的安全范围之内,他再不隐藏自己的怒火,也不再考虑伊恩的生死。
虽然这是珍贵的实验品,但被一个学徒逼迫到这样的地步,奎兰那受挫的自尊心已然在疯狂的吼叫,盖过了那些作为巫师的考量。
奎兰没有给伊恩喘息的机会,魔法几乎在瞬间就要在伊恩的体内成型,血刺术被再次发动。
伊恩几乎能感受到自己全身的血液开始沸腾和聚合,就要刺穿血管,脏器,一路破开皮肤。
伊恩没有犹豫,手中的手斧立刻劈砍向索菲娅的脊背,灵廊便位于那里,如果手斧落下,即使索菲娅不死,也再与巫师无缘。
他在逼迫奎兰撤销攻击自己的魔法,改为保护索菲娅——即使是正式巫师,也没有办法在同时释放两种魔法,或许更高等的领域中能够做到,但至少6级的奎兰没有这种可能。
这是个极为危险的瞬间,伊恩已经感觉到了血刺戳中了自己的脏器,那是种身体内部传来的致命痛楚,且在极短的时间内急剧加重。
就在血刺要彻底刺穿伊恩的心脏脾肺乃至更多的东西时,血刺停止了生长。
拒斥力场在索菲娅的周遭成型,伊恩感觉自己的手斧猛地劈上了一道看不见的钢墙,震的他虎口生疼。
奎兰不由得再次恼火,所剩不多的魔力此时再度被浪费在了防御魔法之上。
意识到漏洞的他,立刻用血液拖着发愣的索菲娅到了自己的身后,不再给伊恩攻击她的机会。
他如今的魔力只够发动一次攻击魔法了。
伊恩的手掌冒出烈火,将被血刃切开的伤口烧焦,止住流淌的血液。
至此,他的魔力消耗一空。
伪装瓶中人的时间太久,他的魔力被变形术大量的消耗,加上之前的三次起爆术,即使他的魔力比之其他学徒更加深厚,也在此时终于耗尽。
不过伊恩没有多少挫败感,反而欣喜地发现,奎兰笼罩在身体内部的力场已经开始朦胧不清。
起爆术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无法进入他的体内,但也不足够造成真正能影响战局的伤害。
看起来奎兰的魔力也终于要见底了。
虽然两者似乎都已经接近山穷水尽,但一名正式巫师和一名完全耗空魔力的学徒相比,胜出的绝对会是前者。
失去了索菲娅,伊恩将再无抵御奎兰魔法的机会。
但这或许才是胜利得以出现的时机,看着奎兰体内开始模糊的力场,伊恩在心中露出微笑。
再无顾忌的奎兰操纵鲜血将伊恩猛的拍打在墙上,流淌的鲜血仿若锁链般锁住伊恩。
奎兰看着再无抵抗能力的伊恩,面色冰冷,“你的魔力已经耗空了吧,能让我狼狈到这个地步,你应该可以瞑目了...死吧,吉迪...不,伊恩凡斯特。”
奎兰抽调出最后的魔力,更加快速威力也更强的血刃成型。
这是他最后的施法,再无保留,笼罩在身体内部的力场也被撤销,因为他已经看出伊恩再无力释放一次魔法。
他要将这名以下犯上的学徒彻底地拦腰截断,连同生命与灵廊一起消灭。
“就是现在!索菲娅!”伊恩竭力地呐喊。
奎兰为这不明所以的呼喊一愣,但他没有放缓魔法的速度,“死到临头了,你还想装神弄鬼吗?”
血刃破开伊恩的皮肤与肌理,一路向下,就在即将接触脊椎时,忽地停下。
奎兰吐出一口鲜血,而后呆愣愣的摸了摸自己的后背,四个铁环插入他的脊背,将他的灵廊彻底切成四段。
所剩不多的魔力从其中泄露,以巫师的眼睛去看,就好像生长出了幽蓝的蝴蝶薄翼。
血刃停止了运作,恍然落到了地上。
奎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索菲娅,他没有看到预想中受胁迫,或者富有波动与悔恨的表情,他看到的是一张平静的面孔,与紧张过后,计划终于成功的放松。
奎兰倒在了地上,眼皮尽力地想要睁开,却不可阻止地缓缓闭合。
他的思绪一点点地飘散,他认出了索菲娅在最后使用的魔法,那是津默曼家族的遗传魔法。
那个不可能成功的研究,居然在索菲娅的手上成功了吗...
而那也是自己在审判庭上失败的原因,是伊恩能够使用克罗夫特家遗传魔法的秘密所在。
索菲娅早在那时,就已经站在了伊恩的身后...奎兰心想,也许自己早该发现这样的苗头,究竟是什么让自己如此迟钝呢?
哦,他知道了,因为他还挺喜欢这个孙女来着。
“即使有了灵廊,到底还是凡人啊...”奎兰虚弱地吐出一口气,眼球缓缓移动,看向奔跑过来的索菲娅,视线逐渐模糊。
他的嘴巴上下张合,试着说出遗言,“索菲娅,帮我向你的父亲道个...”
话没有被说完,伊恩的手斧落下,奎兰的脑袋被劈成两半,而后再次落下,再次抬起,再次落下。
每一次运动,伊恩那被血刃切开的伤口都会流出大片的鲜血,但他没有停止手中的动作。
直到奎兰的脑袋变得模糊,灵廊也完全在斧刃下变成破碎的骨片,他才停止了动作。
奎兰已死,伊恩虚弱地从墙上滑落,坐倒在大片的鲜血里。
索菲娅已经带着魔药与针线来到了他的身旁,她的脚踩过奎兰模糊的脑袋,留下一连串带着血迹的脚印。
索菲娅将魔药涂抹在伊恩的伤口上,而后细细地为其缝合。
伊恩喘着粗气,感觉自己的脑袋正在和奎兰一样变得模糊。
伤口的缝合完成,索菲娅坐在他的身前,鼻尖对着伊恩的嘴唇。
“奖励。”她说着。
“什么奖励...”伊恩问道,他觉得自己有些记不清事情。
“计划开始之前,你说只要我配合你执行,就会给我的奖励。”
“哦,那个啊...”伊恩疲惫地擦了擦脸上的血。
索菲娅抬头,用自己的嘴唇贴上了伊恩的嘴唇。
肉与肉贴合的感触并未如伊恩以为的那般温暖,而是带着渗入口腔的血腥味道,与某种想要让人逃离的不安。
奎兰的血在两人的身下漫延,他们就这样待了许久,直到餐厅里的烛火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