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驼车上,赛娜百无聊赖地等待着。
她和伊莱亚找到了旅店,但没有房间了,只好继续游荡。
大部分店铺都已打烊,他们没有去处,于是出城回了驼车。
唯一的好事,就是两人的腰间多了几个钱袋子——出城时有几个混混拦路,但一见到武器,就立马丢下钱,跌跌撞撞逃走了。
看来不用钱也能拿到东西。
目光再次移向城门口,诺亚和格雷从天黑走到天明,仍未走出。
这是去哪了?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过夜的?
她想了想,一路上还未打烊的店铺似乎只剩下……
赛娜的嘴角立刻往下拉了拉,她知道这应该不是真的,但只是想到那个画面就让人心情不悦。
伊莱亚滚到了地上,他睡得很好,光是坐着就能睡着。
这是睡死了吧。
城门口终于走出了人,诺亚跟在格雷后面,身上的伤口已经被缝上,干涸的血迹一时间却去不掉。
赛娜本打算下车去找他们,但想了想,又坐回去,拿起那本旧书翻看。
脚步声越来越近,书页却很久都没有翻动。
驼车的木板发出吱吱声,赛娜用余光看去,诺亚先走了上来,衣服上有着大大小小的豁口,以及深色的血迹。
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怎么开口,只得放下书,往旁边挪了挪。
伊莱亚终于醒了,但还是迷迷糊糊。
“诺亚?”
他得到了一个点头。
“你终于回来了,她一路上都在……”伊莱亚未说完的话被赛娜瞪了回去,诺亚不明白他在等什么,于是也看着他。
“在……在找城门,对,城门。”话没说完,他就一溜烟跑到了车前面。
伊莱亚……这是干嘛?
诺亚不再去想这件事,他坐到了赛娜旁边的空位上。虽然已经睡了很久,但他仍然需要休息。
格雷不知什么时候上了车,已经坐在那睡着了。
天色没有全亮,几人还可以休息。
书被放回了背囊,赛娜转头看着有些疲惫的诺亚,忽地想起了他倚着自己肩膀睡着时的样子,忙是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出去。
你去哪了?她想问,但诺亚显然想要睡一会儿。
那就过会儿再说吧。
……
不知过了多久,诺亚昏昏沉沉地睁开眼。
他的头靠在身后的木板上,脸颊却有些热热的。
赛娜在旁边翻书,耳垂泛红。
百叶窗被拉开了,伊莱亚透过缝隙与诺亚对视:“诺亚,该下车了。”
十分钟后,几人坐到了一间酒馆里。
“你们昨晚去哪了?”
诺亚把多米迪拉的事情尽可能简短的讲述了一遍。
“多米迪拉……”赛娜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
伊莱亚完全不认识这个人:“他有什么特别的吗?”
“瓦拉几亚的受膏者,异端之首……还有,若他是吸血鬼,那瓦拉几亚也是。”
诺亚翻开了艾琳的日记,“他不是人类”这句话终于有了解释。
“脑干……以及太阳。”
他犹豫了一会儿,问老板要了笔墨,小心翼翼地在艾琳的笔迹后面加了补充。
格雷抿了一口酒,看向赛娜:“你们找到去旧太阳宫的路了吗?”
“旧太阳宫不是一个固定的地点,它始终在变化,地图无法找到它。”
“那我们怎么去?”
“所以我们才要来这里。”伊莱亚抢先开口。
“负灾者的国度,这里是引渡者的聚集地,有个神秘人说这里有人可以找到旧太阳宫。”
“什么神秘人?”赛娜有些不满,那分明是她花钱买来的情报。
诺亚没什么反应,只是坐在那里。
猩红的眼睛再度浮现,瓦拉几亚的话语挥之不去——或许他根本不想驱赶。
“没有代价,诺亚。”
手指抚上了日记本的封皮,感受着那分外清晰的磨损。
能够抹除折磨的神,那他是不是也能……
呼吸不自觉变得急促,发紧的喉咙咽下了一团空气。
念头被压下了,就像将木板按进河水里。
“诺亚?诺亚?”诺亚的头被像拨浪鼓一样来回晃动,晃得他头晕眼花,直到出了声,才能稳住身形。
“你干嘛呢?这桌子有什么好看的?”伊莱亚说着,瞟了眼诺亚面前的桌子,发现没有什么特别的,便回了自己的位子。
“没什么。负灾者的国度是什么地方?”
“就是这里啊,你傻了吧。”
“伊莱亚。”
伊莱亚顿时哑了火。
“引渡者聚居的地方。”赛娜回答了诺亚的问题。
“我们要在这里找人,帮我们找到旧太阳宫的位置。”
格雷忽然想到了什么,放下了酒壶:“旧太阳宫在不断移动,那找到位置有什么用?等我们赶到,早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终于找到能够说过格雷的地方了。伊莱亚坐正了身子,目光移向格雷:“又不是真的给一张地图。
旧太阳宫有着特殊的虚空能量波动,只要与这种波动建立连接,就可以感受到它的位置。
就像是……呃……共振?”
除了赛娜,没有人停懂。
虚空对于格雷而言,是晦涩而遥远的神秘学,对诺亚来说则与神话无异。
从他知道虚空到现在,时间太短了,这些东西对他来说跟他抄过的故事没什么区别。
“那就走吧。”赛娜第一个起身,发现诺亚跟着她后,便迈步走出了门。
伊莱亚走在最后,临走前留下了一些钱,不知道够不够。
……
阿那特玛,也被称为“负灾者的国度”,是那些无法自控的引渡者以及逃亡者的聚居地。
他们被流放,被驱逐,来到了神弃之地,自行组成了这个定居点。
“就是这里吗?”诺亚看着面前这个破破烂烂的石屋,有些不相信。
一个强大到能够看见因果的人,就住在这种地方?
还没我在灰烬城住的好。
“也许高人都喜欢隐居。”
“那矮人呢?”
“矮人在这里。”
“格雷你什么意思?”
吵吵嚷嚷的伊莱亚被诺亚捂住了嘴:“好了,安静点,先进去再说。”
穿过一条阴暗的长廊,几人进入了一个不大的房间,中间的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只够照亮一小片地方。
“诺亚人呢?”伊莱亚忽然发现诺亚没有在他旁边。
格雷扫视了一圈,发现诺亚真的不在。
“他没有来吗?”他喃喃自语。他记得很清楚,诺亚是和他一起进来的。
“他来过这里。”桌对面的老妇开口了,灯光昏暗,看不清她那隐藏在斗篷下的面容。
赛娜看向了这个神神鬼鬼的老妇:“什么时候?”
“过会。”
几乎同时,诺亚终于踏入了房间:“这条走廊怎么比房间还长?”
剑刃抵上了老妇的脖颈,倒映着青色的奇异光芒。
“你需要解释。”赛娜冷声开口。
老妇终于抬起了头,唇角带着奇怪的笑容,堆叠在它的皱纹里。
但最为醒目的,是她额头上的第三只眼,如同从骨骼中钻出的寄生虫一样,令人不安。
“你们在与虚空相处的岁月里是什么都没学到吗?对虚空而言,时间不是一成不变的,也不是线性流动的。”她的声音带着诡异的空灵。
“过去不代表不会受到未来的干扰,这件事能够发生是因为它发生过。”
“你说话的方式就像恶魔的谜语。”
“不然你觉得我该怎么向盲人解释颜色?”
诺亚握住了赛娜的剑,轻轻推开,然后坐到了老妇对面。
他没有什么反应,这一路上,他经历了太多虚空带来的神话。
“你可以帮我们找到旧太阳宫吗?”
“你去过那里,并且注定要去那里。”老妇的声音添上了几分愉悦。
“不是你个老不死的有毛病吧,会不会说话?”伊莱亚终于忍不住了,他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在听谜语,赛娜都不带这么说话的。
没有人制止他,房间顿时有些安静。
老妇低沉地笑着,那只眼睛缓慢转动,像是看了看所有人。
“你需要的不是指引,是感知。”
“感知?”
“你为瓦拉几亚而前行,旧太阳宫正是他的私有物。”
震惊被藏进眼底,诺亚直视着老妇的两只眼睛,它们苍白无神,仿佛早已死去。
“你是特殊的,诺亚。
血,以及宿命,都会指引你找到它。这件事发生过。”
这就是伊莱亚所说的“共振”吗?
“但你为什么要去呢?”老妇的嘴里响起了两个人的声音。
“你的心如同索多玛的帷幕。
你思绪驳杂,你渴望,你憎恨,你仰视。
命运不是只有一条流向,诺亚,你不是注定的殉道者。”
我到底为什么而寻找他?
诺亚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火光跃动着,照出了两张截然不同的脸。
油灯的又一缕黑烟冒头时,他抬起了头:
“我必须找到他。”
无论为了结束,还是重生。
几人很快离开了。
老妇看着诺亚的背影,从她的视角看去,成千上万条缠在诺亚身上的丝线快速合并,凝为实质,然后变得虚幻。
就此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命运的丝线……连虚空都看不见的未来……”她喃喃自语着。
“会走向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