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黄金堡佣兵酒馆,逐渐热闹了起来。
“坐在那边酒桌的,就是杀死那座‘屎山’的家伙们?”
“是的,那两人都是无名之辈,不知道吟游者从哪找来的帮手。”
“刀疤说,那领头的长发青年,力量惊人,明显不止是掌握一门非凡技艺,使用的战场本领很陌生,看不出是隶属于哪个佣兵团,多半是个异乡佬。”
佣兵们压低声音交谈。
他们的眼神偶尔望向坐在角落的那一桌。
然而那张宽大木桌坐着的两人,却对周遭隐晦的打探视若无睹。
他们自顾自地大口饮酒、痛快进食,做派与寻常佣兵没什么两样。
肯迪坐在桌边,察觉到四周那些带着一丝隐晦而敬畏的打探目光,听着时不时飘来的窃窃私语,黝黑的脸上难掩惊奇。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家老爷结交的这两位年轻冒险者,竟然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一跃成酒馆里的热门谈资,往常这样的待遇,只有那些海上的知名佣兵才能享受得到。
在交接完战利品后,伊森几人先是在附近的澡堂洗了个澡,随后才挑了这家不算拥挤的酒馆惬意落座。
为了庆祝新同伴的加入,这一顿自然是他请客,点上了一大桌丰盛的酒菜。
摩根举起酒杯,晃动里面的凉丝丝的白色酒水,砸吧砸吧嘴。
“船长,这玩意喝起来不像是酒,倒像是糖水,我有些喝不来,不过偶尔换一换口味也不赖,来,致我们的冒险队又有新的同伴入伙。”
“来干!”
伊森举杯跟摩根、托尔金碰了碰,仰头将清甜的酒液送入口中,丝滑的液体顺畅入喉。
一杯果酒下肚,顿时感觉那抹残留在口鼻之中的恶心味道已经烟消云散。
他是刻意点的葡萄酒。
原因在于这里酒馆卖的朗姆酒是金朗姆,现在他看到金色的液体,下意识的都会产生些有端联想,很倒胃口。
这种白葡萄酒清澈明净,带着股清香,入口像咬开清凉的青提、有一股清爽的味道弥漫,用来冲刷那股残余在口鼻之中的污浊腥气,再好不过。
桌上的菜肴也避开了重油烹炸,雪白的鱼片只淋了少许柠檬水,配上几盘浇着蓝梅汁的紫色浆果,透出一股自然清新的口味。
众人大快朵颐,一扫矿洞里的那污浊恶心的感觉。
酒足饭饱,夜色已浓,众人走出酒馆,回到书屋里收拾行李,准备踏上返回风车镇的归途。
其中也包括即将与两人同行的吟游诗人。
这几天年轻的扈从为他忙前忙后,已经替其变卖了书屋里的大部分的财物,启程前的物资都已经准备妥当了。
肯迪默默为众人收拾完了行李,看着即将离去的托尔金,脸上神色复杂,犹豫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
“您真的要继续踏上旅途了?”
他心里清楚,这位自己一路追随的老爷显然已经下定决心,要随同这两位冒险者一起出海,重新踏上冒险的旅途。
“是的,我早就该离开这个地方了。”
托尔金看着这个年轻的扈从,他显然是看到了这位跟随者脸上的犹豫神色,主动开口。
“肯迪,你还要继续追随我吗?”
“如今新的旅途启程在即,曾经在这样的时刻,我的父亲给了我选择的权利,我想我理应也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伊森坐在不远处的凳子上,默不作声的用一块绒布,擦拭着自己的凯恩大剑,听着两人的对话,他并未发话。
现在托尔金是他的追随者。
但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
那位年轻的仆人未必愿意效忠自己,而他的招募目标也本就只是托尔金,并未将肯迪考虑在内。
不过,如果地方主动提出想上船,看在托尔金的份上,他或许会斟酌一二。
但肯迪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神色显然有些犹豫不决了。
他本是个孤儿,从小被埃德蒙家族收养,也算是家族里的一份子。
在诗人家族中,听着那些光怪陆离的冒险故事长大,他耳濡目染之下,也曾满怀热血地立下誓言,跟随这位吟游诗人,重振家族的荣光。
他本以为自己会在旅途中收获勇气、智慧、力量,就像那些经典冒险故事里的桥段,一个凡人历经风雨、脱胎换骨,最终完成伟大的使命。
可真正踏上旅途之后,他才发现,现实与想象相去甚远,几年的漂泊并未让他脱胎换骨——无论是本领,还是勇气。每逢海上遇险,总是托尔金老爷顶在前面,而他所能做的,不过是瑟缩在后方擦拭长弓,包揽些琐碎的杂活。
在无数个风雨交加的颠簸深夜,他在摇晃的船舱中猛然惊醒,随后又浑噩睡去,时常会在梦到那些能在平稳陆地上睡个安稳觉的日子,当初那腔奋不顾身的热血,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海上生活的恐惧、疲惫中消磨殆尽。
年轻的扈从也很快醒悟过来,认清了一件事:
自己当初不过是被吟游诗人口中那些华彩绚烂的传奇故事所感染,他向往的仅仅是冒险故事,而非冒险本身。
他与真正的冒险者之间看似近在咫尺,实则遥不可及。
正如眼前的这两位冒险者,光芒闪烁,强大而无畏,仿佛天生就该成为人们议论与仰望的对象——如此这般,才更像是与老爷同行的伙伴,相比之下,没有勇气亦无天赋的他,相形见绌。
沉默许久,肯迪最终有些惭愧的低下头。
“老爷,是我背弃了誓言,我是个懦弱而无用之人,我无法与您一起同行了。”
“不,肯迪,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托尔金走上前,宽慰似的拍了拍这位陪伴他多年的年轻扈从的肩膀。
“许多凡人终其一生,都未曾朝大海迈出过一步,而你陪我踏上旅途,直至此刻我找到同行者,已快四年之久,一路上你帮了我不少,早已出色的履行了当初的誓言。”
在后者惊讶的目光下,托尔金将那沉甸甸的钱袋重新的塞回了他的手里,那是变卖这间书屋得到的财物。
“肯迪,拿着这笔钱,回到故乡去,追求你真正想要的生活吧,这将是属于你自己的旅途,顺便替我转告家族的兄弟姐妹,托尔金已经找到了同行者,让他们安心等待我寄回去的冒险史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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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了,我的朋友。”
“再见,托尔金老爷,还有两位冒险者,我会带着您顺利启程的好消息,回到故乡,并等候你们的故事在海上传颂的那一天。”
肯迪站在海岸边,目送着众人走向码头,他的一只手紧紧攥着沉甸甸的钱袋和几本他刻意留下来的冒险书籍,另一只手不断的挥手朝着远去的渔船告别。
直到渔船的影子消失在天际,他才恋恋不舍的将手放下。
出乎意料的是,他察觉到自己心中没有多少遗憾,只有无尽的感激,以及一抹释然的轻松。
“真是好久没有回到故乡了啊,不知道家族里的人们过得怎么样了。”
肯迪心想。
海风拂面,想到许久未曾谋面的故乡,他心情轻松,充满期待。
这是他出海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对于旅途有了期待。
他知道,这些耀眼的冒险者们踏上了属于他们的旅途,而他也应该踏上属于他的归途,回到熟悉的地方了。
托尔金老爷或许说的是对的。
世上有太多平庸一生、甚至未曾眺望过大海的人,而他至少曾在大海上航行过,为之尝试过,如今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冒险者有冒险者的宿命,而凡人亦有属于他们的抉择。
大海固然充满无限可能,但并非只有驶向深海的人才能获得幸福,这个世界上,依旧有许多其他意义非凡的事物,而现在他要带着这笔钱,回去到熟悉的地方,重新追寻他所想要追求的东西。
众人在海岸分别,背道而行,各自踏上了属于他们的不同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