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行的首要任务是替雇主办事,救援他人并不在契约之内。
可作为冒险者,伊森几人当然也不可能完全冷眼旁观,即便只是有过几句交谈的微薄交情——只是他们没想到,本来对方要给他们用来求救的号角,现在反而让他们知道对方身陷困境。
即便如此,他们依旧保持着足够的警惕,没有急于过去,而是先行让波西亚前去侦查。
不多时,波西亚盘旋而下,轻巧地落在伊森脚边的泥地上,低头用利爪在松软的泥土里飞快地划拉出痕迹。
“人类模样的怪物?”
伊森看向那文字,不由得眉头皱起,思索了一会,他回忆起了先前的鱼人,那是他们唯一接触过的类人的怪物,但并不算是什么强大的怪物。
在短暂的权衡后,他们还是决定上前一探究竟。
冒险者们的战斗往往瞬息万变,再犹豫下去,那帮人恐怕就要凶多吉少了。
当然,前提是量力而行——能帮则帮,若事不可为便立即撤离。
他带着同伴,朝着刚才声音传来的地方摸索。
前方传来兵刃交击的脆响,浓重的血腥味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在林间弥漫。
伊森等人拨开宽大的蕨类植物,借着茂密灌木丛的掩护,屏息凝神地望向前方那片空地。
空地中央燃着一丛篝火,跳跃的火光仅能照亮一角。
借着这微弱的光晕,只见“野人号角”小队的几名成员正痛苦地倒在地上,他们面容扭曲,不是躺在地上,就是半跪在地面上,殷红的鲜血已然浸透了身下的泥土。
只有奈德一人还矗立着。
但他已浑身浴血,胸膛剧烈起伏,手中的双刀低垂,微微颤抖,目光的残焰燃烧,紧紧盯着那黑暗深处,犹如被逼入绝境的一匹孤狼。
幽暗的密林深处,几道佝偻的、有着人类轮廓的黑影静立在浓重的夜色中,与他遥相对峙。
这些树林里的人影似乎也负了伤,数根箭矢深深贯穿了它们的肩膀与胸膛,从另一头高高扬起、或是斜斜垂落,但它们却仿佛毫无痛觉,任凭身上的长箭贯穿,有如人形刺猬,只是在黑暗中僵硬地摇晃着靠近。
黑云压顶,林间昏暗,围攻奈德的怪物面目难辨。
但伊森可以肯定的是,它们并非是像是鱼人那样的类人生物,又或者说,他们的身体轮廓,本身就跟人类毫无区别。
就在杀机沉淀至极点时,一阵狂风骤然响起。
风卷云散,林叶簌簌,惨白的月光穿透树冠倾泻而下,悄无声息地漫过满地阴暗,覆上一层明亮的白雪冷霜,宛如大幕骤启,它们的面容终于在这一刻显露。
借着月色,伊森终于看清了这些东西的真面目。
那根本就不是人类,只是有着人类的死去的躯壳——死灰色的皮肤紧紧干瘪地绷在骨架上,躯体上多处皮肉溃烂,布满暗褐色的疮疤。它们一瘸一拐地挪动着脚步,从林间走出,深陷的眼窝里,惨白的眼球散发着微弱的幽光,完全看不到瞳孔。
在身体两侧摆动的手都已经异化,长出了弯曲的黑色利爪,它们身上挂着生前破烂的衣物,从那残破的衣裳暴露出来的地方,看到覆盖着类似野兽的粗硬毛发。
伊森终于明白了那是什么。
食尸鬼。
一种由尸体转化而成的怪物。
种类繁多,一些善于隐匿于人类社会的叫阴影食尸鬼,海里的叫水鬼。
如果死在它们的撕咬下,很容易就会感染尸鬼瘟疫,因瘟疫而死后,若是没有经过处理,就会转化成这种怪物——一种惧怕阳光与火焰的不死生物。
他之所以知道这种生物,并非出自冒险者行会的记载,而是因为在北部群岛,时常都有渔民谈起当年的传说。
传闻,在二十年前的群岛战争,鲜血伯爵曾利用禁忌力量驱使过这些怪物。
它们在战场上造就的惨痛阴影,促使人们在战后展开了疯狂的清剿。
按理说,如今的赫德蒙特王国海域早该让其绝迹,谁曾想竟会在这座岛上重现。
伊森冷静地看着食尸鬼们慢慢逼近奈德等人,随后向身旁的托尔金打了个手势。
破空声骤起。
几支火焰箭矢化作流星,撕裂夜空,精准地命中了正准备扑向奈德的几只食尸鬼。
“轰!”
箭矢炸裂,火焰瞬间引燃了食尸鬼干瘪的躯体。
食尸鬼没有发出声音,因为它们的那能发声的部位已经腐烂了,它们在烈火中扭动躯体,张开嘴巴,像是在无声的咆哮,本能的转向袭击的方向。
奈德一行人本已陷入绝望。
但突如其来的增援,顿时让他们浑身一震,纷纷喘息着抬起头,用沾满鲜血的手背拨开黏在眼前的发丝,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从黑暗中走出的援军究竟是谁。
火光映照下,伊森提着大剑,与同伴们大步走出灌木丛。
燃烧的食尸鬼们发出嘶哑的咆哮,挥舞着弯曲的黑爪,朝着年轻的冒险者们狂奔而来,声势狰狞。
但伊森等人拔剑与之双向奔赴后,战斗却在短短几分钟内结束。
最后一只食尸鬼在伊森的横斩下身首异处,燃烧的残躯在泥地上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之所以一切结束得干净利落,是因为战斗本就已经接近尾声,就在不远处的树林间,倒着一个巨大的食尸鬼尸体——
那是一只巨型食尸鬼,将近三米高,显然是刚刚死于奈德小队之手。
为了干掉这个最为强大的巨型食尸鬼,奈德等人也显然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身为队长的他负伤,而其余的队员都失去战力,鲜血淋漓,生死未卜。
就在他浑身浴血,即将要孤身面对剩余的食尸鬼的时候,黑夜之中,终于亮起希望的火苗。
林地重新归于死寂。
浓烈的焦臭味在空气中弥漫,混杂着众人气喘吁吁的声音。
“大海在上……”奈德声音嘶哑,他终于手一软,松开了手掌,两把带着血污的剑掉落在了地上,他大口喘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阁下听见了我的号角。”
他倚靠在树干上,抬起头,看着走向自己的伊森,眼神中满是感激。
“‘大剑’的各位,我欠了你们一条命,不,是我们‘野人号角’所有人都欠你一条命。”
说完,奈德顾不上处理自己的伤口,从怀里颤巍巍地掏出一瓶治愈药水。
他拔掉木塞,将红色的液体小心翼翼地喂进倒在地上昏迷的同伴嘴里。
伊森见状也不吝啬,让同伴们掏出随身携带的药水,为这几个身负重伤,一副奄奄一息的家伙疗伤。
看着同伴的呼吸逐渐平稳,奈德才如释重负地瘫坐在地上。他擦去脸上的血污。
“多……多亏了你们。”
他心有余悸看着那地面上焦黑的尸体,随后几乎是忿忿不平的大骂道。
“见鬼的,风暴佣兵团的家伙到底是怎么弄的,这座岛深处的食尸鬼不早已经被他们扫荡过了吗,为何过了二十年,还没有杀干净?!这他妈究竟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