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铺开的时候，柳三娘从灶台边站起来了。
她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细炭条，在灶台边那块被磨平过的木板上划了几道短线，像是在试炭条的硬度。炭条划过木面，留下一道均匀的灰痕。她翻过炭条看了一眼尖端，把尖端在磨石上又蹭了一下，然后把木板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面朝棚屋的方向坐了下来。那根炭条是她昨天夜里削出来的，用的是灶膛里烧透之后还没散开的硬木炭，削了七八根才挑出这一根。试划了一遍，笔迹匀称，没有断口，她才收进了怀里。
天亮之后棚屋之间的人影多起来了，有人蹲在门口用破布擦脸，有人端着瓦罐从蓄水池那边走回来，有人在棚屋之间的通道上低着头走路。柳三娘一直等到灶台边的水烧开了才开口，嗓音不高，但足够覆盖坡面上那一片棚屋和草席分布的密度：“所有人，吃完早饭之后到灶台边来。“
早饭的粥分完之后，人开始往灶台边聚拢。最先到的是陈老汉，他在石坎边蹲下了，面朝着灶台的方向把手指关节一个一个地掰过去，也不说话，就等着。然后是老余头，从石坎高处走下来，在灶台侧面站住了，双手拄着那根磨尖的木棍，棍尖朝下支在脚边的土面上。赵石匠从工棚里出来，蹲在灶台边那棵半枯枣树根旁边的地面上，从怀里摸出凿子柄，开始用一块细磨石蹭着柄头的毛刺。新来的那批人也陆续围过来了，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端着没喝完的粥碗，蹲在稍远一些的地方，一边喝一边往灶台的方向看。
柳三娘把炭条换到右手，翻了一下那块木板，抬头说了一句：“从今天开始，所有人登记姓名。“
她从第一排最左边的那个人开始问——“你叫什么？““家里几口人？““从哪个方向来的？“被问到的人回答了，她用炭条在木板上逐字写下，写完之后抬眼看对方一下，确认没有记错，然后让那人往右移一步，叫下一个人。蹲着的队伍慢慢地往灶台的方向拢近了一步，又迈出去一步，炭条在木板上划出一道道灰白色的字痕。被问到的人有的能说出完整的姓名，有的只说得出自己的小名，有的根本想不起来自己原来的姓了，低着头说了一句“都叫我老李头“，柳三娘在木板上顿了一下，把那三个字也写上去了。每登记完一户，她就在那户人名的末尾画一道极短的横线作为标记，表示这户已经登记过了，不用再问。
日头升到正中之后，炭条换了两根，木板的正反面已经写满了。柳三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看着木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横着看过去是一排接一排的名字，每一排末尾都画着那道极短的横线，连在一起像是一道被反复描过的虚线，又像是名字和名字之间的间隔在木板表面形成的一道浅浅的纹理。她翻过木板看了一眼背面，字迹已经挤到了板沿的边缘，再往下已经没有地方可写了。她蹲下来把木板横着放在膝盖上，木板的边缘硌了一下她的膝盖侧面，她也没调整，拿起第三根炭条，把第二根磨钝的尖端削了一刀，继续往下写。
最后一户登记完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柳三娘把木板翻过来，用炭条在空白的边角上画了一道粗线，把正面和背面的登记范围分开，然后数了一遍。她数完之后在灶台边的土坎上坐了下来，把木板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三百多人。“
她说完之后没有抬头，只是把木板翻过来，用炭条在背面又画了几道线，把整块木板的正反面分成了几个区域，然后开始往那些区域里填字：东边棚屋、西边棚屋、石坎上面、干沟附近。她把白天登记过的那些名字按照各自目前落脚的位置分门别类地划进了几个不同的区域里，然后把木板搁在灶台边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面朝着坡上那些棚屋的方向站了一会儿，又蹲回灶台边去了。
林砚蹲在灶台边那棵半枯枣树底下，手背贴着枣树根部的那片干土，温热正在沿着树根缓慢地延伸。比昨天更密了——那些棚屋之间的通道、草席和草席之间的空隙、正在蹲着坐着的人影散发的温度，在温热扩散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层均匀的暖意。他能从那些暖意中辨认出“锚点“的轮廓——那些白天被登记的名字就像一根根被拉直的线，每一根都连着一个正在这片地面上呼吸的人。那些线从灶台边的木板延伸出来，经过棚屋的墙壁和通道的地面，缠在那些正在蹲着休息的人影上，构成了一张正在缓慢成形的网。网线还在增加，每登记一户，就多一根，那些线沿着木板上的名字和棚屋之间的空地缓缓地铺开，在灶台边缘和石坎底部之间形成了一层不断加厚的底色。
暮色开始变浓。柳三娘把那块木板从灶台边收起来了，竖直着靠在灶台侧面的土墙上，让写满名字的一面朝外对着棚屋的方向。灯芯浸了油之后点在碗沿上，火苗把木板上那些炭条字迹照得忽明忽暗，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的轮廓一截一截地亮过去。林砚蹲在灶台边那棵半枯枣树底下没有动，右脸侧的叶脉纹路在那层暖意的包裹下温度稳定，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稳住了，不再往外渗，也不再往里收，就那样贴着皮肤表面安静地趴着。他在那里蹲了很久，直到木板上的炭条字迹彻底融进了夜色的暗处，看不分明了，他才站起来走回窑洞里，在干草堆上坐了下来。温热在胸腔里搏动着，被那些正在成形的线带着往四面八方延伸，裂隙的震动在那一瞬间轻轻地、几乎察觉不到地收了一下，像是被那些呼吸的重量压住了，又恢复了平稳。线在他和那些正在棚屋里铺好干草躺下去的人影之间收着，从他胸腔底部那团沉沉的温热向四周延伸出去，没有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