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教授办公室出来，罗文辨了辨方向，朝图书馆走去。
在这座呈“凹”字形的大楼里，教授办公室和图书馆分处两端。越靠近图书馆，走廊里便越安静，只剩鞋跟敲过地板的轻响。罗文沿着走廊绕了近五分钟，才终于走进去。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掏出《黑夜习俗研究》，正要开始阅读，忽然注意到斜对面的人。
那是一名年轻女性。她戴着黑色宽檐帽，帽顶插着一根黑色羽毛；身上的黑色连衣裙花纹简洁，却颇有设计感。
她有一双湛蓝眼眸，五官轮廓如同铅笔勾勒般清晰深邃，脖颈修长雪白，看起来像一只骄傲的黑天鹅。
此时，她正摘下帽子，在罗文斜对面的空位坐下。
伊芙琳·维恩。
罗文想起了她的名字。
如果没记错，她也是霍顿教授的学生，算是他的同门。
伊芙琳恰好在这时抬起头，看了罗文一眼，目光随后在他手中那本黑色书籍的封面上短暂停留，很快又移开。
罗文也注意到，她手中那本书的标题是《奥伦语语法解析》。
这个时代的大学里女性学生仍然很少。即便出身富裕家庭，多数女性也只会在家中接受家庭教师的教育。
像伊芙琳这样的人，想必有自己的想法。
当然，足够优渥的家境也不可或缺——这点从她的穿着就能看出来。
两人没有过多交流，只简单致意，便各自沉浸到了学业中。
罗文翻开书，准备从昨天的进度继续读下去。
昨晚那股注视感稍一回想，仿佛仍贴在背后。晨光落在肩头和手背上，透过衣料传来的暖意，才将那股阴冷的错觉渐渐驱散。
他的目光扫过引言，正要翻到第二章，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本书的作者威廉·史密斯，似乎是理性主义运动时期的学者，正是凭借这部著作获聘为奥尔福德大学古典学教授。
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所处的年代——理性主义运动时期。
罗文回想起如今的年份：新纪元672年。
而理性主义运动大约开始于三百年前，前后持续了一个多世纪。
这场运动的核心是推崇理性，反对宗教、神秘主义等一切“不理性、不科学”的落后思想。其间，涌现出大量像史密斯一样的优秀学者与思想家。
这场运动，也被后世视为现代自然科学的基础。
“不过……反对神秘主义？”
罗文陷入沉思。
这个世界的历史，倒是和前世有某些相似之处。
可前世的自然科学之所以走上这条道路，是因为超自然现象根本不存在。
而这个世界，却似乎真的存在某些神秘学因素。
既然如此，神秘学就不该是一条歧路，反而应该被纳入自然科学才对。
同样的思想运动、同样的历史结果，背后的前提却截然不同。
那么，他们为什么还是走上了同样的道路？
如今，像罗文一样的普通人根本不知道神秘学的存在。理性主义运动估计在其中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罗文直觉，这里面存在着某种矛盾。
探索欲一阵阵涌起，渐渐压过穿越带来的不安，以及对未来的忧虑。
它自心脏深处蜿蜒生长，化作奔涌的血液，在他的皮肤下鼓动，渗出求知的光辉。
他决定先不好高骛远，就从这本书开始读起。
这会是一个开端。
念头一沉下来，几乎眨眼间，罗文便进入了专注状态。
纸页翻动的轻响与窗外隐约的车轮声迅速远去。他的思绪一点点沉静，逐渐失去了对外界和时间的感知。
昨晚状态不好，对「专注」的感受还不算清晰。
但现在，他睡了一觉，又吃饱了饭，正是神完气足的时候，很快便察觉到了效率的提升。
罗文过去的阅读速度并不算快。但此刻，他的目光只需从书页上一扫而过，那些文字便会映入脑海，字字清晰。
字母如同齿轮般彼此咬合，名为逻辑的机器在血液的泵动中飞速运转。
如同沙里淘金、壳里拾粒、水中萃血，藏在文字中的知识被罗文以极高的效率筛取出来。
这种感觉，甚至让他生出几分饮下美酒般的陶醉。
这就是「专注」吗？
爽啊！
书页一页页翻过。罗文不时拿起蘸水笔，在纸上记下潦草的字迹。
面板上的进度条也在逐渐提升，不时出现一次跳跃。
4.5%……4.7%……5.6%……5.7%……
等罗文从专注状态中脱离，窗外的日光已经偏过正午。
饥饿迫使他从书页中抬起头。他打开怀表一看，竟已是下午一点半。
而《黑夜习俗研究》，已经有整整两个章节被他翻阅完毕，阅读的过程完全没有半点分神，其中的内容都能清晰回想起来。
整本书一共有十四个章节，各章篇幅相差不大。
算上昨晚读完的第一章，他现在已经读完了三个章节。按这个速度，大概再花三四天，便能把整本书读完。
这效率，真的惊人啊！
罗文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顺手打开面板看了一眼。
上面的进度赫然已经来到15%。
嗯，还是在稳步推进的。
既有高效率的知识汲取，又有直接的进度显示，这种反馈感丝毫不亚于前世那些优秀的游戏。
让罗文险些对学习上瘾，感觉吃饭都是在浪费时间。
不过所幸，他早上带了粗面包过来。
罗文离开图书馆，来到位于地下室的食堂。
这个时间点，已经没什么学生吃饭了，他也乐得清静。
放了一上午的粗面包已经有些发干。罗文接了杯水，一边喝，一边慢慢啃着，脑海中则回忆起上午读到的内容。
上午读完的两个章节，分别介绍了韦林港的熄火节和受火者雕像，以及西沼郡司法决斗、投矛宣战等习俗。
它们有一个共同点：相关的仪式与动作，全都要在黑夜中执行。
并且，这些习俗所崇拜的都不是神明，而是火和武器本身！
这真的很不常见。
在前世的宗教和自然神崇拜中，人们往往崇拜某个自然神，或是将自然人格化。
但这里，人们竟然崇拜某种意象本身？而这些意象又无一例外地与黑夜产生了关联？
或许，是因为这本书在刻意收集类似的神话习俗？
这个世界自然也存在常见的神明崇拜，比如太阳教会就是典型的例子。
这本书刻意挑选材料，确实可以解释为什么这些异常会集中出现在他眼前，却解释不了另一件事——不同地区的相同意象，为什么往往承担着相近的功能？
这么多统一且异常的现象出现，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
这不可能只是单纯的巧合。
罗文吃着粗面包，感觉一条隐约的脉络正在眼前浮现。
嗯，等到这本书看完，他需要从图书馆借阅更多书籍，用更多例子来佐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