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最前方是一块黑板,黑板前摆着一张足以坐下十余人的长桌。
霍顿教授坐在长桌左侧、最靠近黑板的首位。其余学生同他空开一个位置,依次坐在后方。
在众人的注视下,伊芙琳轻巧地走上台。
“教授,各位同学。我的研究方向,是早期奥伦语诗体及碑文中的介词省略现象。
“《奥伦语语法解析》将早期碑铭中不带介词的地点名词归为诗体省略。但在核对数种碑铭摹本后,我有一些不同的看法……”
她嗓音清亮,发音标准,听来悦耳如琴音。论述的脉络也像她的咬字一样,清楚分明。
霍顿教授边听边微微点头,不时出声打断,就某些细节提出问题。
有些问题,伊芙琳当场便能作出合理的回答;有些一时无法解答,她也会在思索片刻后坦然承认不足,表示之后会继续查阅资料,仔细考虑。
从霍顿教授舒展开的眉眼间便能看出,他显然对伊芙琳的表现十分满意。
罗文同样听得认真。
古典学以探索古代的历史、文化与思想为目的,具体的研究路径大致分为两类。
一类从古代文学、宗教典籍入手;另一类则研究古代语言与语法。
前者是原主钻研的方向,后者则是伊芙琳的方向,也恰好是罗文的弱项。
奥伦语起源于上个纪元,算是如今维斯廷语等几种主流语言的祖先。它虽然已经几乎退出日常生活,许多古籍原本却都是以奥伦语写成,不少贵族家庭也将其视作上流教育的一部分。
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罗文之后若想深入研究,这是一个绕不开的知识点。此时正好趁机进行一些了解。
伊芙琳平日里清清冷冷的,像一尊精致却缺少生气的瓷偶。可一说起自己的研究,她整个人仿佛都活了过来。
她的目光落落大方地扫过罗文等人,似乎期待着他们提出问题,继续与自己探讨。
直到二十分钟后,她的讲述终于告一段落。
“综上所述,我认为,这些所谓的介词省略并非不规则的修辞用法,而是一种在早期奥伦语中尚未完全消失的处所变格。
“下一步,我会查阅范围更广的资料,重点核对早期祷文与城门铭文,确认这种词尾是否确实只用于表示处所。”
霍顿教授露出微笑:
“不错。伊芙琳,你的研究方向很踏实,也有自己的想法。如果能把论证做得再完备一些,说不能能获得今年的一等荣誉。
“嗯,下一位,克里夫先生。”
伊芙琳神色间不见半分骄矜。走回台下后,她又恢复了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
莱恩·克里夫走上台,开始介绍自己的研究方向。
他的论题一如他的外表和言行,没有格外突出的创新之处,却十分扎实可靠。
他把一套已经较为成熟的平行句式研究方法引入了太阳教会的《太阳圣经》,属于一种能够平稳做出成果的路线。
霍顿教授给出了中肯的评价。虽然没有像赞扬伊芙琳那样赞扬他,但显然也颇为认可。
“嗯,兰德尔先生,到你了。”
霍顿教授微笑着看向罗文。
罗文下意识感到一阵紧张,但很快,前世那种熟悉的感觉便回来了。
他将稿纸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理齐边角,起身走上台。
霍顿教授注视着他,眼中浮现出一丝不同的神色。
这个学生,一直让他觉得有些可惜。
罗文虽然没有伊芙琳那样的学术天赋,态度却还算认真。偶尔有些懈怠,也无非是年轻学生的常情。
听说他的父母都曾是水文学者。如果这些年一直能为他提供充足的教育支持,他在学术上的成果至少也能达到莱恩的程度。
——莱恩的父母都在一家进出口公司做文书,家境不算富裕,却也算有点见识,在教育上一直大力投入。
但可惜……
罗文上周似乎还遇到了与那个世界有关的事情,所幸活了下来。
可好运不会次次眷顾他。下一次,恐怕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或许更能帮助到他的,是等他毕业时介绍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霍顿教授心中暗道。
此时,罗文已经走到了黑板前。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按照前世的习惯,在原地站定几秒,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自己的思路。
一片寂静中,他将台下众人的神情收入眼底。
他看到了似乎正在思索的霍顿教授,看到了伊芙琳清亮的目光、莱恩一言不发的倾听,也看到了……
正一脸专注地画乌龟的奥斯特。
罗文:“……”
奥斯特的表现让他想起了前世的一位师兄。
每次组会,他总是一脸专注而严肃地坐在那里,听着同门或教授的讲解,不时微微点头,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罗文十分敬佩,认为这是研究生的真正榜样,要向师兄学习。
直到一次师兄忘了关掉声音,抖音热曲在整个教研室响起……
眼前这过分生动的一幕让罗文有些失笑。
没想到穿越后第一次同时面对这么多人讲话,居然还是在组会上。
他的注意力被奥斯特短暂带偏,但很快又依靠「专注」重新收束。
罗文的声音恢复平稳,一如往常地开始了讲述。
“教授,我的研究方向,来源于《关于维斯廷王国及诸地的黑夜习俗研究》。
“起因是,我在阅读各地习俗时,发现几类意象在不同地方反复出现。起初,我以为这是史密斯刻意收集某类材料造成的幸存……造成的偏差。
“但在查阅更多文献后,我发现这并不只是单纯的偏差,其中的规律在统计上难以忽视。
“身处不同地域、不同时代,彼此无法交流的人们,为什么会不约而同地崇拜几类相似的意象,并将它们与黑夜联系在一起?
“规律还不止于此。相同的意象所承担的功能,以及发挥作用的方式,也往往极其相似。
“所以我决定抽离具体表象,暂时不看一项习俗具体是什么,而看其中存在哪些角色,这些角色又遵循怎样的行为模式。随后再将它们归类,考察其排列方式与组合规则……”
罗文摆事实讲道理,语速不疾不徐,逻辑清晰。
起初,霍顿教授还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面带微笑地听着。他只是觉得罗文的某些用词颇为新颖,不过稍加思索,倒也能够理解。
但听着听着,他渐渐坐直了身体,上半身离开椅背,右手下意识地在桌面上摸索了一下,却没有摸到那支熟悉的笔。
直到这时,他才像是回过神来,重新看向台上的罗文,眼中多了几分兴趣与严肃。
罗文讲的东西,好像有点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