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我想借阅一本书,书名是《关于维斯廷王国及诸地的黑夜习俗研究》。”
清脆悦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罗文还没从书中抬起头,脑海中便浮现出这本书的位置。
“13C架第四层,编号7至11的都是。我带你去取。”
话音落下,他才看清来人。
正是伊芙琳。
伊芙琳也有些惊讶,湛蓝的眼眸微微睁大:“是你?”
“我申请了这里的助手。”
罗文简单解释了一句,替她做好登记,便从前台后走出,径直向13C架走去。
伊芙琳双手交叠在身前,默默跟在他身后。
一路上,两人没有交谈,却也不觉得尴尬。
他们都不喜欢非必要的交际。相比之下,什么都不说,反而更自在一些。
罗文很快来到13C架前,没怎么寻找,便从第四层取出一本《黑夜习俗研究》。
馆藏的这一本比他买来的二手书完好得多,几乎看不到褶皱,书页边缘也没有裂痕。
从这个角度看,那些严格的借阅规定确实有些道理。
“最多借阅六个小时,闭馆前归还,不能带出图书馆。还书时来找我就行。”
罗文低声叮嘱了几句。
伊芙琳点点头,接过书,却在他准备离开时叫住了他。
“罗文……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吧?”
“当然。”
得到肯定后,她问道:“你能和我说说,昨天那套思路是怎么想出来的吗?
“我回去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你的推导很顺畅,仿佛本来就该如此。可如果让我从头开始,我恐怕想不到那一步。
“我的家庭教师也认为你的方法很有价值。所以,我有些好奇。”
罗文看见她眼里的认真,原本准备随口回答两句,还是停了下来。
“我觉得有两个要点。
“第一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我最初读这本书时也没有明确思路,只是注意到不同习俗之间存在少数共同点,于是提出一个假设:这种共同点会不会广泛存在?
“但提出假设之后,最先要想的不是怎么证明自己正确,而是什么证据能证明自己错了。
“比如,这些共同点会不会只是史密斯刻意挑选材料造成的?那就要去找其他学者收集的案例,尤其是史密斯没有采用的材料,看其中有没有反例。”
伊芙琳若有所思:“先把作者的取材偏好也当成一种解释,再寻找它解释不了的材料?”
“没错。这也涉及第二点——尽量控制变量,把不同因素拆开比较。
“就像你的研究,可以先按年代、地区和碑文用途给材料分组,再比较同一种语法现象。如果诗歌、祷文和城门铭文中都呈现出相同的变化,就比把所有例子混在一起更有说服力。
“如果几种解释都说得通,就找出它们会作出不同判断的地方,再收集那一部分材料。”
伊芙琳低声重复:“会作出不同判断的地方……”
她似乎已经想到了什么,目光渐渐失去焦点,陷入了思索。
罗文还急着回去看书,见她一时没有新的问题,便悄然离开了。
伊芙琳过了片刻才回过神。她本想向罗文道谢,抬头却发现他已经走远,不由得轻轻抿了下唇。
这些原则单独听来并不复杂。真正让她在意的,是罗文能把一句模糊的“谨慎求证”拆成可以实际执行的步骤,还能立刻将它用在她的研究上。
她的家庭教师曾提出过另一种可能:罗文或许早已知道答案,昨天只是为结果补上了一段漂亮的推导。
伊芙琳原本也无法排除这种猜测。
维恩家族传承已久,她比普通学生多听说过一些不能公开谈论的事情,也更清楚霍顿教授昨天的反应绝不只是单纯的学术欣赏。
但经过刚才的交谈,她至少可以确定,罗文说的那套研究方法并不是为了昨天的结果临时编造出来的。
她原本只是好奇,此刻却不知不觉多了几分郑重。
伊芙琳抱着书找到座位。从罗文附近经过时,她转头看了一眼。
罗文已经重新低下头,专注于自己的阅读。
……
而此时的罗文,已经处在「专注」之中,心无外物了。
他正在阅读的也是一本民俗神话类书籍,只不过作者来自塞维涅王国,视角也更偏向那边。
他昨天提出的想法,作为一个初步思路,已经足以引起教授的兴趣。
但距离写成第一学期的报告,还有不少工作要做。
他需要更广泛的例子、更全面的视角,甚至要借鉴前人的方法,进一步检验自己的研究。
在这个过程中,不时有学生来找他借书。
但罗文凭借「记忆剧场」的能力,能够迅速在脑海中锁定书籍的位置,几乎都能在一分钟内完成登记和取书。
换作其他人,即便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过程,也免不了停下思考、寻找书籍,再花时间重新进入研究状态。
如此反复一上午,其实也看不了多少内容。
可罗文还有「专注」,能让他在找完书的十秒内接续上次的思路,继续深入思考。
所以整个上午下来,他耗费在借书上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到半个小时。
相应地,他获得的便利是——眼前可以摆上三四本书,随时翻阅查找。
非工作人员若想同时查阅几本书,要么花时间把需要的内容抄录下来,要么像伊芙琳一样,只在图书馆里简单参考,更多依靠家境自行购书。
罗文这个穷学生,只一上午便感受到了申请图书馆助手带来的便利。
对他来说,这真是最好的兼职了!
“不过,这上个纪元的记载,还真是混乱啊。”
罗文一上午找了几本写于上个纪元的书,相互对照。
结果发现,针对同一件事,不同书籍能给出好几个版本的解释。
甚至同一本书的后文,都可能在逻辑上推翻前面某部分的内容。
罗文这下有些敬佩写《黑夜习俗研究》的威廉·史密斯了。
史密斯所做的,不仅是将各地习俗整合起来,还要收集各种书信、教区记录和传闻记载。
然后比对其中的矛盾,找出最可信的版本。如果对某件事无法得出较为确凿的结论,就将几个版本同时记录下来,并说明情况。
可以说,正是他梳理出的清晰脉络,才让罗文能够在一周之内形成初步思路。
无怪于史密斯能凭借这本书取得这样的学术成就。
“那么,能够写出这种书的人,会察觉不出水面之下的神秘吗?”
罗文的目光短暂地从书页上移开,心中生出几分疑惑。
即便史密斯没有总结出与自己相同的方法论,可在比对资料,写成这本书的过程中,总该有所察觉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