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文听着奥斯特的话,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抄录、分类,这岂不是意味着他有机会接触菲罗尼亚时期的古籍?
而这,正是他一直渴望的——接触更古老、更具神秘性的书籍。
菲罗尼亚王朝……罗文很快从记忆中检索出了相关信息。
正好,他上午才看过一本介绍历史的书。
按照如今学界的划分,这个世界的历史大致分为四个纪元——混沌纪元、光辉纪元、黑暗纪元,以及如今的蒸汽纪元。
混沌纪元时,文明尚未诞生,又缺少可靠记载。如今的人们对它几乎一无所知,只能从少数宗教神话中窥见轮廓。
进入光辉纪元后,一座座小型城市逐渐诞生,并在太阳信仰下联合起来,最终形成了一个统一的神权帝国。
天文、历法、文字和道路的雏形,基本都诞生于那个时代。
“光辉纪元”这个名称,既指向太阳信仰,也意味着那是人类文明的第一个光辉时期。
直至纪元末期,统一帝国分裂,世界由此进入了充满战乱的黑暗纪元。
而菲罗尼亚王朝,正是黑暗纪元初期最强大的帝国,其疆域横跨如今的维斯廷王国与塞维涅王国一带。
只是,依靠血统维系的贵族统治日渐腐朽,上层又极度放纵欲望,再加上疆域内疾病、天灾频发,民众苦不堪言,最终摧垮了这个庞大的帝国。
而给菲罗尼亚最后一击的,正是那位据说有着七个情人的洛恩王。
他率领军队攻破菲罗尼亚的首都,并于黑暗纪元中期——也就是距今近千年前——正式宣告王朝覆灭,建立了塞维涅王国的前身。
据说,菲罗尼亚王朝最后一位女皇死在了他的手里。不过也有另一个版本的传言:女皇其实是洛恩王的情人之一,两人里应外合,共同促成了王朝的覆灭。
究竟哪一种说法更接近真相,至今仍是学界争论不休的问题。
这种情况在黑暗纪元的史料中并不少见——记录者视角各异,彼此矛盾,同一件事往往就有两三个版本。
研究这个时代的历史和书籍,是最让历史学家、古典学家们头痛,也最令他们兴奋的事情。
兴奋的是,时常能从中找出学界前所未有的发现,借此做出成果并扬名。
头痛的则是,每当一处新的菲罗尼亚时期遗址被发掘出来,都可能使数项既有研究被推翻,或者引发新的争论。
所以,许多学者宁愿研究光辉纪元的书籍和历史。
那个时代的资料虽然散失更多、断代也更严重,但存世记载大多出自统一帝国的书写传统,彼此矛盾反而少一些。
但罗文却对黑暗纪元充满了兴趣。
平静的海面藏不住真正的猛兽。只有暴风雨来临时,那些蛰伏深海的巨兽才会浮出水面!
——战争与混乱,才是神秘学最容易显露力量的时候!
通过那个时代的书籍,想必能够一窥当时神秘学的真实风貌。
罗文专注地思考着,奥斯特仍在一旁絮絮叨叨地抱怨。
等他回过神来,正好看见坐在教室另一侧前排的伊芙琳。
她并非独自一人,身旁还坐着一名妆容艳丽的女性。对方穿着格外显眼、款式大胆的红色裙装,低胸的领口露出雪白浑圆的半球。
交际花?
罗文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这个词。
对方的气质和穿衣风格明显与伊芙琳大不相同,也不知道两人为什么会成为朋友。
伊芙琳正和那名红裙女性聊着什么,转头时,恰好与罗文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名红裙女性凑到她耳边,笑着说了些什么。伊芙琳脸上一红,抬手拍了她肩膀一下,拍得对方雪白半球微微一颤。
等伊芙琳再次抬头看向罗文时,目光却忍不住躲闪起来。
她们在说什么,不会在背后蛐蛐我吧……罗文心中有些疑惑。
紧接着,他忽然觉得身旁的气氛有些不对。
好像有个吵吵嚷嚷的东西,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罗文转头看去,只见奥斯特眯着眼,伸长脖子,阴暗地视奸着他。
“好看吧?维恩小姐的父亲可是维恩爵士,现任首相的弟弟,伦威克古物协会会长,皇家历史学会的荣誉会员。”
奥斯特意有所指地说道。
“……你在说什么?”
罗文有些无奈,心中却也颇为惊讶。
他知道伊芙琳的家世应该不错,却没想到竟然好到这种程度。
她家一定收藏着许多古籍,可以随时肆无忌惮地翻看吧……罗文满怀羡慕地想道。
奥斯特道:“其实我父亲非要我来这里,就是冲着霍顿教授和她来的。
“但是我已经看出来了,她跟我根本不是一路人。她旁边那个倒是挺适合我。至于你,罗文·兰德尔——”
奥斯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这个‘才华横溢的穷学生’,在歌剧里就是和她天生一对的。加油,这可比你读书有前途多了。”
“……”
罗文看着这个不正经的同学,一时有些无语。
但如果能去她家里读一读藏书的话,好像也是一件非常不错的事情。
他正要说些什么,便见一名身穿双排扣礼服、面容方正、蓄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走进了教室。
应该就是今天讲座的主讲人。
这位男士嘴唇紧抿,自带一股严肃古板的气场。
他站到台前,目光扫视一圈,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教室很快安静下来。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罗文的错觉,对方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时,似乎停顿了两秒。
等整间教室安静得落针可闻,他才微微点头,声音沉厚,每个词尾都收得干净利落:
“各位好,我是今天的主讲人,皇家历史学会理事,维斯特·理查德。
“今天要与各位讨论的主题是——面对不同版本的古代抄本时,我们应当如何判断哪一个版本更为可信。
“我们都知道,出土于黑暗纪元的抄本往往混乱不堪,同一文本时常存在多个版本。如何判断其中哪个版本更为可信,也就成了研究这一时期时最核心的问题之一。
“目前最主流的判断方向有三种——是否符合作者风格、语法是否通顺,以及抄本年代是否更为古老……”
他的语调和神情一样严肃古板,说话时脸上几乎没有变化。碍于他那股天然的严厉气场,也没人敢窃窃私语。
但真正听进去的人并不多。
奥斯特的稿纸上已经快要画出一个动物园了。
罗文却越听越专注,连原本用来写开题报告的蘸水笔都放了下来。
感觉,现在的方法好像有些过于依靠判断者本身的权威和经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