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罗文难得睡到上午十一点才起床。
除了太阳穴还有些发胀，昨晚嬗变带来的后遗症已经基本消失，消耗的灵性也完全恢复了。
今天安娜太太做的是蛋黄肉汁炖黄瓜。又是一种很奇特的搭配，但味道意外地还行。
吃完饭，罗文下了楼。
他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觉得自己如今已经是超凡者，不应该再和这些人采用同样的出行方式。
于是——
他豪掷两便士，坐上公共马车，一路来到项目所在的哈灵顿街。
今天的工作是交叉复核，确认他们上周几天里完成的编目和转写是否有误。
伊芙琳对着原件朗读，罗文看着转写稿进行核对。
无事可做的奥斯特则捞起一张报纸看了起来。
伊芙琳此时读的是一本名叫《王之颂歌》的诗歌抄本。据推测，它来自那位军官的收藏。
诗歌的内容主要是对洛恩王的歌颂，以一场和巨蛇的战斗，比喻他推翻菲罗尼亚王朝、建立新秩序的功绩。
——菲罗尼亚王朝信仰的，正是一位形象为七首巨蛇、被称为“生命之母”与“欲望之源”的神明。
伊芙琳念诵着，清脆的声音不知不觉带上了几分激昂。
“他向他们许下许多美好的希望，
“又许诺赐予他们荣耀与高位：
“‘如果我能把巨蛇斩于地下，
“我便替你们洗去满头的尘辱。’
“……”
“他射出箭矢，剖开她的腹部；
“他切断她的内脏，刺裂她的心；
“他制伏了她，熄灭了她的生命。
“……”
奥斯特听着听着，也忍不住放下报纸，跟着摇头晃脑。
罗文一边核对转写稿，一边在心中感慨：以伊芙琳的嗓音，要是去唱歌剧，估计也能受到大批听众的追捧。
等等……
罗文的灵性忽然有所触动，意识到似乎有哪里不对。
“先停一下。”
他制止了伊芙琳继续诵读。
伊芙琳微微挑眉，疑惑地看向罗文。
是转写出了错？
罗文没有立即回答。他皱起眉，循着那股灵性触动，在记忆中检索起来。
终于，他找到了问题所在。
“你刚刚朗读的‘生命之母’这个词，用的是缩写？”
伊芙琳看了眼经过保护性处理的原件，点头道：“没错。这种缩写在奥伦语中并没有类似用法，但原件上确实是这么写的……你在转写稿上的抄写也与原件一致。”
说到最后，她探头看向罗文手中的转写稿。
罗文摇了摇头：“你确定这种用法从未存在过，而不是它在那个年代较为常见，只是后来经过演化，才变得与现在不同？”
伊芙琳依旧有些疑惑。
但她还是仔细想了想，点头道：“至少在我读过的书里，基本没有见过这种用法。”
伊芙琳的阅读面很广，她的判断应该大致可信。
“那就有点巧了。”
罗文沉吟着说道：“我在图书馆里看过一本书，名叫《关于大远征产生原因的探讨——从洛恩王生平看》。嗯，作者也是威廉·史密斯。
“其中有一段的意思与这里十分相近，还特意以奥伦语和维斯廷语双语呈现，而里面的‘生命之母’，同样使用了这种奇特的缩写。”
咦，那确实有点巧了……不对。
伊芙琳起初还在为这个巧合感到惊奇，随即意识到了另一件事，看向罗文的目光顿时变得更加震惊。
“你……你怎么会记得这个？是你昨天看的书？”
奥斯特原本没什么想法，闻言却直起身，痛心疾首道：“你昨天不是还约我喝酒吗？怎么还偷偷看书？！”
“不是昨天看的。”罗文有些无奈，“是上周在图书馆里无意间看到的，正好印象比较深而已。”
他有「记忆剧场」，其实书里的任何内容，都可以说是印象深刻。
不过这一次，也有“领航人”能力被动触发的功劳。
过去，他虽然能够记住看过的内容，但脑海中的信息实在太多。即便碰到彼此关联的东西，有时也可能直接忽略过去，没有继续探究。
而“领航”能力则会给他一种类似“既视感”的提醒，让他及时察觉异样，再从记忆中寻找对应的线索。
二者搭配，让他的记忆能力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伊芙琳这才有些相信了他的话。如果只是对某项内容印象格外深刻，倒也算合理。
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刚才的问题上。
“或许只是巧合？毕竟书有那么多，单词也有那么多，还要经过一遍遍抄写。偶尔因为手误出现相似的缩写错误，也算合理。”
“或许……”
罗文沉吟起来。孤例确实证明不了什么，正如墓葬门口的那幅壁画一样。
但他觉得，这或许并不是单纯的巧合。
从威廉·史密斯搜集、核查证据的过程，便能看出他的严谨。即便偶尔出现一次疏漏，出版校勘时难道也没人发现？
嗯，值得记下来，之后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例子。
他们交谈着，话题开始有些偏离，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轻轻敲响。
脸型方正、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理查德理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
“先生女士们，工作时请不要聊无关的话题，这会导致错漏。如果你们感到疲惫，可以放下抄本，去休息一会儿。”
他的表情和语调都没有多少起伏。
那副样子，加上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的本事，让罗文忍不住想起了前世高中时的教导主任。
当然，他说的话本身还是挺合理的。并没有强求他们一直投入工作，感到疲惫也可以休息，只要求工作的时候保持认真。
在他的气场下，罗文三人都不由低下头，安静下来。
“知道了，先生。”
理查德理事走进房间，拿起他们先前完成的转写稿，略微翻看了一遍，才微微点头。
“嗯，做得还行，之后也不要懈怠。”
说完，他才缓缓踱步离开。
直到理查德理事离开十几秒后，房间里的气氛才像班主任离开后的教室一样，逐渐恢复过来。
“老古板。”
奥斯特忍不住开口吐槽。
就连伊芙琳也微微点了点头。
理查德理事行事端正，要说讨厌，倒也谈不上，只是很难让学生喜欢。
“唉，要是哪天我也能做出让理查德理事都震惊的成就就好了。”
几人熟悉起来以后，伊芙琳偶尔也会在罗文面前发出这样的感叹。
“理查德理事一直在研究校勘，这也是我未来可以发展的方向之一。真的很难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成果，才能让理查德理事露出震惊的表情。那又会是怎样一个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