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谈完毕,三人继续校对。
伊芙琳昂扬的朗诵声,再次在小房间内响起。
然而,当她朗诵到后面的几个段落时,罗文再次开口。
“再停一下。”
伊芙琳的声音停住了。
罗文严肃道:“这上下两句好像并不连贯,中间是不是缺了一句?”
伊芙琳低头看着抄本原件,点头道:“原件上确实是这样……”
她抬眼看向罗文,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罗文郑重地点了点头,道:“那本研究大远征的书里,也出现了同样的问题。”
现场陷入了一片沉默。
就连奥斯特也隐隐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一次相同的错漏可能是巧合,那么两次呢?
同样可能是巧合,但概率已经小了许多,足以让人重视并继续探究!
而且,之前的缩写还可以解释为那个时代某种冷门的专门用法,只是伊芙琳没有见过。
可现在这种漏句,无法解释成某种用法,也并非常见的错漏——至少在同一处漏掉同一句,绝不常见!
“或许是威廉·史密斯引用了这个抄本?”
伊芙琳下意识说道。
“这个抄本可是在大远征时期就被埋进墓葬的,而史密斯所在的理性主义时期要晚不少。”
伊芙琳一时惊讶,竟忘了这个事实。罗文开口提醒道。
“更合理的解释,应该是两者都抄录自同一个原本;又或者,它们各自向前追溯若干代后,会指向同一个原本。”
他话音落下,伊芙琳陷入了沉思。
半晌,她开口道:“这种可能性很大。但真想确认,必须再找到至少一处相同的错漏,证据才足够有力。”
她说着,目光忍不住望向罗文。
一次是巧合,两次就值得认真对待了。这句话不仅适用于刚才的问题,也适用于罗文。
如果说第一次是他恰好记得,那么第二次呢?
如果他真的记得这一本书,那么其他看过的书呢?
伊芙琳抿了抿嘴,试探性地问道:“要不我出去把史密斯的那本书买回来,我们一起核对?”
——图书馆里有那本书,但不允许带出来;同样,抄本原件也不能带出协会!
罗文下意识摆手道:“不用,今天也没有多少时间了,下次吧。这次我们先这样核对着。”
看来,他真的有过目不忘的能力……伊芙琳心中涌起了羡慕和敬佩之情。
不过,如果真能确认两本书来自同一个原本,或者属于同一抄本谱系,那也算是相当不错的成果。
——至少也是一项足以写成专题论文、用于申请教授助理的成果。
伊芙琳继续朗读下去,直到几近末尾,罗文又一次叫停了。
这次是一个微小的拼写错误,在抄本中较为常见。
但搭配上前两次的一致性,就显得不那么简单了。
《王之颂歌》是一篇长诗,但再长也不过十几页。
能找出三处相同的错漏,且其中两处并不常见,已经足以让人高度怀疑,两本书之间存在某种传承关系。
伊芙琳的表情十分欣喜。
虽然这个发现是罗文提出的,但她也提供了一部分帮助。何况罗文并不擅长奥伦语,后续还需要她合作,至少在论文上署个名应该没问题。
呃,他应该会找自己合作吧……
伊芙琳小心翼翼地问道:“罗文,后续我们一起研究吗?”
“没问题。”罗文正思考着,随口答道。
“好。”
伊芙琳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像得到了漂亮衣服的女孩。
而罗文则思考得更深。
即便确定这两本书存在亲缘关系,也只能算一个漂亮的案例。
但如果把这种关系扩大化呢?
前世做机器学习时,无论要解决什么问题,首先都得有足够的数据。此刻,罗文想到的也差不多。
过去的大多数书都是手抄本。如果上一份抄本里存在错漏,在下一次抄写时被一并继承下来,是很常见的事。
而其中有些错误并不常见。
那么,就可以像眼前这两本书一样,借此判断抄本之间的亲缘关系。
如果在更广的范围内,对大量文本进行这样的比对,再按成书时间、地点、撰写者等信息整理,是否就能建立一套类似亲缘树、谱系树的“数据库”?
这会花费大量功夫。
但如果做成了……
罗文想到了之前理查德理事所说的三种主流判断抄本可信度的方法——作者风格、语法通顺度、抄本年代。
现在似乎要有第四种方法了。
而且有望比前面三种更科学、更可信,也更具泛用性……
他思索着,又想得更深了一层。
如果能借助这种亲缘关系,剔除后世抄录者凭主观想法加入的内容呢?
那么,是否有可能重建那些早已失传的古老文本?
这很有潜力,但也需要很大的前期投入。
不过对罗文来说,两方面都是好事。
如果这个计划真能推进,而且他能参与其中,那么他就能看到更多、更古老、原本没有机会接触的书籍了!
嗯,值得试着提出。
不过,罗文和理查德理事接触得并不多,不知道他是否愿意投入这么多资源支持自己。
——前期统筹、人员调度、书籍借用,都要消耗大量人力物力。
尤其是书,越古老越珍贵,也越难获得。
而要是书的数量不足,充其量也只能发几篇漂亮的个案论文,投入和产出根本不成正比。
像理查德理事这样的人,虽说把精力都投入了校勘,但毕竟不是纯粹的学术人员,考虑得或许会更多。
相比之下,更熟悉的霍顿教授或许是个更值得争取的对象。
等到这周五,他先写好初步的开题报告,再和伊芙琳一起找教授谈谈。
这段时间,他也能大致整理出一份简单的思路说明。
毕竟就算在前世空手拉投资,至少也得有份PPT。
肩上有了新的任务,罗文却没有感受到多少负担。
如果真能干成,这次项目的收获或许会比他想象中多得多!
换了一本书,伊芙琳的朗诵声还在继续。
但是现在,她的声音中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