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小昱做了一个绵长的美梦,惬意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太阳晒得整个人都是暖烘烘的,他抽抽鼻子,似乎还能闻到梦里大肘子的香味,他不禁舔了舔嘴巴吧咂了一下。
嗯?舌头怎么能舔到鼻子?他正纳闷,忽然一条毛茸茸的毛掸子扫了过来,他抬头躲了一下,毛掸子哗哗又扫过来几下。烦死了!他一巴掌拍过去。
哇!我去!好疼!
疼得他跳起来,之后尖叫一声凌空摔到地上!
他悚然发现自己弹跳起来的时是四条狗腿!而刚才屁股上的疼痛证明那个毛掸子分明就是他的尾巴!
更让他惊惧交加的是:刚才他那声惊呼是绝对是声狗叫!
天菩萨啊!如果这不是做梦的话,那就是狗日的又倒反天罡了!这一次是真的狗啊!不是形容词的“狗”,是名词的“狗”!
许小昱简单的大脑又宕机了,他保持着四脚朝天的摔倒姿势无法动弹,想动也动不了。
他现在有4条腿1条尾巴,他根本无法同时驾驭这么多的肢体!而且那条长得恨不得可以舔得到天灵盖的舌头还堵在嗓子眼,他呜咽了几声——标准的狗叫,叫得可真狗!
他挣扎着站起来,四条新腿明显不太听他使唤,前后左右,各走各的,大尾巴上下左右乱转,差点绊他摔了个狗吃屎!
天啊!我勒个去!狗吃屎,狗吃屎!狗是会吃屎的啊!也就是说,也许……可能……大概率……他看到屎会去吃!
真是悲从心来,万念俱灰!
他吐着舌头,晃着脑袋,甩着尾巴,顺拐地走着,只觉得身体的每个部分都有自己的想法,没有一个是听脑子的。
人类的思维完整保留在这副狗躯壳里,感官被成倍放大,风声听得清清楚楚,百米外蟋蟀的振翅,泥土里虫子爬行的窸窣,嗅觉更是灾难,各种气味一股脑往鼻腔里钻:牛粪味、腐烂海鱼的腥气、路边野花的淡香,各家的饭菜香……还有狗的味道!
他一回头,看到一只大黄狗一脸谄媚地跟在他后面,在屁股后面闻来闻去,不怀好意地蹭来蹭去。他回头呲了一下牙,发出警告的低呜,大黄狗着了魔似的不断示好,从它的呼吸里都能感觉到它的发情,全身都散发着臭哄哄的骚气。
他忽然一下子反应过来了,卧操!他现在是一条母狗!狗日的倒反天罡!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条大黄狗已骑上来了!又气又急,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活活气死!他气得一口咬过在大黄狗的后腿上,深可见骨!
大黄狗万万没想到他昔日恩爱,今天居然下狠口,大惊之下也不敢回嘴,哀嚎着跑了。
奇耻大辱!他的贞操差点被一条狗夺去了!
他气得仰天长啸,捶胸顿足!把这辈子最脏的话都骂出来了!
还没等他骂完,几声凶狠的吠叫骤然从侧面篱笆后炸开。三四条村里的土狗,黄的花的,龇着满口黄牙,耷拉着嘴唇,眼神带着挑衅,把他团团围住。估摸着是往日结下的狗界恩怨。
“不是吧?一定要现在寻仇的吗?!我狗腿子还不会用啊!”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撒腿就跑,还没适应新腿,一个就地翻滚差点摔掉狗牙!
几条土狗步步紧逼,有一条黄狗猛地扑了上来。
许小昱侧身一闪,扭头虚咬一口,借着体型优势硬生生把那条黄狗逼退,估计以前凶狠霸道远近闻名,打架不带输的,几条土狗不敢冒然上前。
但没想到他一个转身,夹着尾巴转身狂奔。跑过海边的土路,绕过老槐树,穿过低矮的竹篱笆,一口气冲回了许家的院子。
身后那群土狗对他的举动实属意外,但瞬间反应过来了,奋起直追,但忌惮许家院内人的气息,追到篱笆外,不甘地嚎了几声,悻悻散去。
许小昱趴在院墙根,胸口剧烈起伏,舌头甩在外面,累得几乎要瘫成一张狗饼。
当狗的第一天,真是累得跟狗似的!
“黑豹!”屋里传来楚云泽的声音,“不准打架!”
黑豹?他一愣,想起来了,大哥经常给他提起很久以前家里养过一只极通人性的大黑狗,聪明又忠心。
不出意外,他现在就是这只通人性的黑豹了。
他喘匀了气,这才终于有工夫,抬眼往院里看,这一看,他整条狗,又僵住了。
时光倒退了十几年。天井里晾着一排排雪白的鱼干,海风一吹,微微晃动;木门窗被海盐吃得发白,墙角的炮仗花开得正旺。廊下的竹床上,半靠着一个男人,胸口缠着层层纱布,脸色苍白,是许昭远!
竹床边的小矮凳上,坐着年轻时的楚云泽。她还没被岁月打磨出风霜,眉目秀丽,柔和贤淑,正端着一碗汤药。青石板上,两个虎头虎脑的三四岁男孩蹲在地上玩石子,玩着玩着就打起来了,一个把另一个压在地上抠他手里的石子。
“小昱!你给我下来!别欺负小昊!”楚云泽皱着眉头喊。
“小昊,你还手呀,你长得比他胖,用体重取胜,压住他!”许昭远笑着指挥战场,“哟,小昱,你出阴招啊,挠痒痒赢了也不算!”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狗眼!两个男孩儿!怎么会有两个一样大的男孩儿?!
“现在狗脑子不太清楚,我得好好捋捋……我难道是一对双胞胎?不对呀!我第一次倒反天罡的时候,我亲自接生的,千真万确老妈就生了一个!而且生的那个还不是我!难道小崽子是我爸的私生子?那更不会了,穷成这样,长得又丑,哪个小三瞎了眼看上他啊?”他越想越乱。
“不对不对,还是不对,当时小崽子的手牌我互换过来了,他俩应该抱着自己亲生的娃回去啊,怎么连我一起抱回来了呢?”他忽然想通了,失声狗叫了一声:“啊!原来如此!这就解释得通了!为什么即便是我换了号码牌还是现在这个人生,原来是他把我给偷回来了!好你个许绍远,果然是个人贩子!”
两个正在打闹的孩子被黑豹这一声狗叫打断了,他俩不约而同望向大黑狗。许小昱终于想通了这个困扰他很久的问题,高兴得又叫又跳,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别打了,再打黑豹又要过来拉架了!”楚云泽接过药碗,递给许绍远一杯清水漱口。
“爸,妈,我回来了。”正说着,许大明放学回家了,晃着手里的棉花糖逗弟弟,“看看我给你俩买了什么?”
两小子一看,两眼放光,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哥哥,哥哥地叫着,一人抱住他一条大腿伸长了手去要糖。
许小昱看着他们又闹又笑的样子很开心,心想幸亏许绍远把他给偷回来的,不然怎么会遇上这么好的妈和大哥!
许昭远看着三个可爱的儿子很是高兴:“大明你带着弟弟去洗洗,出来吃西瓜。”转头又对妻子说,“去买肘子和肠粉,晚上你也别做饭了,累一天了。”
许昭远招手让大黑狗过来,它听话地蹲在他的面前,歪着头看着他。
许小昱用黑豹的双眼仔细端详着,他几乎已不记得父亲的模样,许昭远国字脸,浓眉大眼,鼻梁高挺,黝黑的皮肤,中等个子,不说话的时候很威严,但笑起来却是满脸和煦。成年后的许大明和他长得很像,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许昭远挠挠它的下巴,又揉揉它的头顶:“好狗儿,好样的,好好守着家,看好这几个小子,如果有人欺负他们,你就冲上去咬!”
“别瞎教,教孩子打架,教狗咬人,有你这么当老子的吗?”楚云泽在旁边洗衣服,不满意地抗议,“你又不常在家,每次打完咬完都是我去给人赔礼道歉,家里的鸡都快给人赔光了!”
许绍完哈哈大笑,“都是好样儿的!都不孬!”
楚云泽拧开衣服晾在绳子上,低声说:“这次伤好了,就别再出门了,咱们开个鱼丸店,过上安稳日子,人生就这么几十年,一晃就过去了。你奢求啥呢,名留青史?祖谱单开一页?”
许昭远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压得极低:“云泽,有些担子,不是我想撂就能撂的,肩上扛着的事儿,容不得我缩头。”
“可你有家呀。”楚云泽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有儿子,你有我。我夜里一闭眼,全是最坏的那个念头,一身一身地出冷汗。”
“我做梦都想守着你,守着这个家。”许昭远望着她美好的背影:“想买条小船,出海打鱼,你做鱼丸,一起看着儿子们一天天长大。可是,总得有人去做一些事,穿过那身衣服就一辈子放不下了,你说是不是?”
楚云泽拿袖口悄悄拭了拭眼角,他的脾气她知道,他的坚守她明白,深深吸了口气,“家里有我,天塌不下来。你在外头顾好自己这条命,全须全尾地回来,就是对我的回报了。”
黑豹竖起耳朵听着,心里有点明白了又有点糊涂,好像想通了又觉得有了更多的疑惑。
真是狗脑子啊!
正在这时他闻到一股异香,从来没有闻到过的味道,他正在琢磨,就听到许大明大声嚷嚷:“妈!妈!许小昱又拉在地上了!”
他一回头,果然看到那小子一脸坏笑地蹲在水缸边,拉了一大坨新鲜屎!
哇!是屎耶!
黑豹两眼放光,看到那坨冒着热气的新鲜屎口水一下子流出来,要不是许昭远拉往它脖环,它已经扑过去了!
它急得爪子直挠地,鼻子只哼哼,脖子被死死卡住,只能发出又急又馋的呜咽。
“许小昱!你真是找打!”许大明揪住他的耳朵,“你自己去拿扫帚来扫!”
“是许小昊拉的!不是我!”小胖子嗷嗷叫着狡辩,“你去打许小昊!”
“你屁股还没擦呢,上面还有屎!你居然还能把屎盆子扣在他头上!”许大明放开他,一脚踢在他屁股上,“去拿撮箕!”
许小昱明晃晃的屁股蛋子上有颗显眼的黑痣:“这是痣,不是屎!”
许小昊已懂事地拿了扫帚过来,黑豹终于挣脱开来,箭一般飞向那坨屎,那一瞬间许小昱简直要死的心都有了,心里大喊:“拉住我,拉住我!千万别让这死狗吃到这坨屎!”
但是精神怎么能战胜肉体本能的欲望呢?正当它舌头要卷上那坨屎千钧一发之间,屁股上传来一阵剧痛,他的脑袋像一个铅球一样,被离心力甩了出去,整条狗都被摔在院子中间。
原来是许小昱本昱,小胖子个子不大,力气不小,一把拉住狂叫着往前冲的黑狗,这么大一条狗被他甩着尾巴抡了出去。
黑豹回头一看,那坨屎已被许大明清理走了。他趴在地上,精神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吓得面无狗色,瑟瑟发抖,差一点,就差0.1CM,他就吃屎了!
这是绝对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凶险的事!没有之一!他不敢想象,刚才他如果舌头那么一卷……天啊!这舌头他还能要吗?岂不是要咬舌自尽?
夜里毫无睡意,也对,他现在是狗,哪有狗夜里睡得跟猪一样沉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这次倒反天罡,不知道他要当多少天的狗?又要碰到什么事?需要他来做什么神操作?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暗自担忧:又怕明天遇上新鲜屎,又怕出门遇到公狗夺贞操,还怕被群狗寻仇乱殴,当狗真是太难了!
黑豹满脑子浆糊的时候,他那只狗耳,忽然猛地一抖。
墙拐角有两道鬼鬼祟祟的人影摸过来了。是两个陌生男人,帽檐压得极低,大半张脸埋在阴影里,站在院子门口打量着。
黑豹警惕地站起身,低低吼了一声。
两个男人互相一递眼色,退了回去。走出去很远,他们在村口停下。
“老三,是这家吧?”
“没错,就是这家。不过,有两个孩子,不知道哪个才是?”
“屁股上有痣的那个。”
“还得脱了裤子看一下?”
“不然呢?靠蒙吗?”
“钢哥,不然把两个都抱走?”
黑暗中传来啪的一声,钢哥一巴掌拍在老三头上。
“你是不是傻?抱走一个都难,你也不想想这是谁家!许绍远不在家也就算了,在家你还想偷走他两个儿子?”
“要不,等他走了再说?”
黑暗中又传来啪的一声。
“你是真傻是吧?你知道他什么时候走啊?他也许就不走了呢?没按时交货,就直接交命!”
老三揉着脑门不敢再说话,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码头走。
“这屁股上有痣的娃是不是老板儿子?”
“应该是,听红姐说了一嘴,好像是老板当时逃难,儿子刚出生就放医院了,后来打听到居然被许绍远给收养了!”
“唉,这不是孽缘吗?”
“可不嘛,这世间的事怎么说得准,老天的安排跟写话本子似的。”
“怪不得让偷呢,这要是被许绍远知道,指不定掀起多大的浪呢!”
“何止是浪,本来就是死仇,那不得死上加死,死得透透的!”
“干咱们这一行的,谁不心狠手辣?许绍远是什么人?你不知道?老板是个狠人,他比老板还狠,老板都让他三分!要不然怎么会让我们来偷呢,直接干不就完了?”
“比老板还狠?我觉得老板是天下第一心狠的,我看见他两腿就抖。”
“哼,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你闭好嘴,做条好狗,不然就是死人的嘴闭得最严。”
一条大狗像幽灵一样隐匿在黑暗中,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俩身后,一字不落地听着他俩的对话,很多事情,他明白了。
他不是许绍远偷来的,是他亲爹给遗弃了,现在又想偷回去。但以后的事实证明,他亲爹没能如愿。
但许小昊去哪了呢?
海风温煦,清辰温柔的阳光铺满院子。许昭远伤势缓了几分,许大明搬了把矮凳过来,他坐到院子当中,把两个小家伙拢到膝前,又招呼大儿子过来。不到十岁,许大明已懂事得像个小大人似的,翻鱼干、收拾庭院,家里家外一应活儿都能搭上把手。
黑豹也颠颠地趴到一旁,支棱起两只耳朵,给自己占了个前排看戏的位子。
“咱们接着讲故事,”许昭远在家的时间并不多,孩子们却最爱和他在一起,他清了清嗓子,“话说那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孙悟空,一上天闹到凌霄殿,一入海搅了龙宫,后来跟着一个和尚,要去西天取经。这一路上,妖魔鬼怪,九九八十一难,一关一关地过……”
他讲得入神,讲到三打白骨精,自己先比划起来,几个孩子听得津津有味,一惊一乍很是入迷。
故事讲完,许昭远从竹匾里掂了几条风干的鱼干,又从腰间解下一把形制奇特的小刀。那刀身不长,古朴厚重,刀鞘上刻着云纹,锋利处敛着一层幽幽的冷光,一看就不是寻常渔民切鱼的家伙。
他削下薄薄的鱼片,分给两个小的,又切下一大块,递给许大明。
许大明对这把刀眼馋很久了,许昭远看在眼里,没说话,沉默片刻,把小刀从鞘中抽出来慎重地放进大儿子掌心里,神色肃穆:“大明,这把刀,是我的一个好大哥留给我的,我没辜负这把刀。今天我把它交给你,你记住了,好男儿顶天立地,不畏艰险,大丈夫,骨头要硬,血要热,大则报国,小则护家。”
年幼的许大明听得似懂非懂,还不明白这些话背后有着怎样的重量与期盼,他握紧小刀,重重地点了点头。
趴在地上的黑豹,心里却翻起了滔天巨浪。他的手心,如果狗也有手心的话,刷地冒出冷汗,许绍远的秘密,他好像知道了。
“现在这盘棋,该摆的棋子,已经一颗不落地摆齐活了。许昭远赠刀,许大明持刀,黑衣人要偷娃……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就很凶险了。我现在是一条狗,没有人手,不会说人话,就算我把剧本背得滚瓜烂熟,现在也剧透不了啊!”
他急得汪汪直叫。
接下来的几天,他形影不离两个幼童,警慎路过的一切陌生人。可这两胖小子像是永不知疲倦的机器娃一样,从早到晚,除了睡觉,就没消停过,一个不留神就跑没影儿了。
晚上看家,白天护娃,哮天犬都得累屁了!
许小昱和许小昊在巷子里踢皮球,黑豹守在中间,不仅要当守卫还得当裁判,两小胖子经常让他来评理,一个揪耳朵一个扯尾巴,让他苦不堪言,自己都烦死小时候的自己了!难为楚泽云和许绍远还经常把他俩抱在怀里又亲又揉的,想想都觉得愧得慌!
正想着两小胖子又滚在一起打起来了,看得他直翻白眼!
忽然两颗棒棒糖出现在他们面前。
“好吃的棒棒糖哟,特别甜,你俩要不要吃啊?”谢老三拿着糖逗着两个胖娃娃。
果然他俩马上停了手,两眼放光地望着糖大力点头。黑豹一看,就是昨天夜里的黑衣人,它立马挡在前面,呲牙低吼,全身的狗毛炸起,作势要咬。
谢老三和赵钢被它的气势吓了一跳,赵钢立刻拿出一只鸡腿,在黑豹鼻子前晃了晃,扔得老远,想引它离开。黑豹看都没看一眼,紧紧盯着他俩,低吼着。
“给,它再叫就给它一板砖。”赵钢偷偷递给谢老三一块砖。
赵钢左右看看,四下无人:“小朋友,你俩谁屁股上有痣?我就把糖给谁。”
“我俩屁股上都有痣!”许小昱笑嘻嘻地回答,人小鬼大,有痣就有糖,那必须两个人都有痣啊!
赵钢被调戏了,黑了脸。
谢老三放下砖,抱起一个小子上手就趴他裤子,黑豹一看他放了砖,没了危险,大叫一声,原地跃起,獠牙直扑他咽喉。谢老三吓得七魂冒烟,重重跌坐在泥地上,尖锐的犬齿擦着他的颈侧掠过,差分毫便咬断他的脖颈。
惊惶之下,他双手死死箍住黑豹的脖颈,胳膊用力收紧,指节绷得泛白,想要把这股凶猛的力道扼压下去。
黑豹被扼住气管,呼吸骤然受阻,喉咙里挤出沉闷粗哑的呜咽,四爪胡乱蹬刨地面,泥土碎石飞溅,强健的脊背用力弓起,浑身肌肉绷得像拉紧的弓弦,拼命甩动硕大的头颅,想要挣脱那两道铁箍一般的手臂,锋利的后爪狠狠挠在谢老三的小臂上,布料瞬间撕裂,划出数道火辣辣的血痕。
两个幼童被吓得尖叫大哭,赵钢无法同时捂住两张小嘴,只能边哄边吓,许小昊被他抱住,许小昱转身边跑边喊:“爸爸!妈妈……快来呀!”
正在这时,一个挑粪的大婶转过街角过去来,大喝一声:
“你们干嘛!”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大瓢粪迎头浇下,赵钢怪叫一声,松开孩子。谢三还勒着狗,没有防备,又一瓢粪直扑面门,他两眼一黑,咕咚灌下一大口,他本能松手大呕大吐起来。
大婶眼疾手快,提起木桶劈头盖脸直浇过去,赵钢和谢三连滚带爬。
“这狗咬人!它咬我们!是你的狗吗?你得负责!”赵钢不顾全身恶臭,急急狡辩,大声呵斥。
大婶心里一咯噔,估计真是狗咬人了,毕竟黑豹爱打架,恶名在外,但转念一想,如果真是狗咬了他们,又被她这两桶粪浇成这样,岂不是无法收场?估计不是赔礼道歉能了的事儿了,那得赔钱!
大婶心思急转,一瞪眼,怒从胆边生:“我看你们是人贩子!你们想偷孩子!”她一把捞起扁担护住许小昊:“快去叫人,他们是人贩子!”
赵钢二人吓得转身就跑,边跑边喊:“是你的狗咬我们!还泼粪!我们要去报警……”
黑豹顾不得自己也是一身粪,狂吼地追出去,赵钢二人更得吓得魂飞魄散。
“回来!黑豹!”大婶大喝一声,黑豹也只能愤愤停脚。
许大明一边给黑豹冲澡一边听大婶给许昭明告状,楚云泽斟了茶,又递了一块点心给她:
“码头上的人又杂又多,咱们多个心眼儿没错!他们如果起了坏心,今天不是大姐在场,这后果我连想都不敢想!”
“那可不!这些跑船的人,天南海北什么人都有,别说抱孩子了,就是把狗抱走,咱们去哪儿找去?”大婶喝过茶,唠了会儿家常就走了。
许昭明起身送到门口,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还硬塞了一瓶酒让她给大哥带回家。
转身把两小子叫过来,仔细盘问了一番,两小子人小鬼大,担心被骂,只是简单说了几句。
“有人打这两小子的主意,应该是冲我来的。”夜里许绍明轻声对楚云泽说,“我得提前走,这次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楚云泽心里难受至极,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平稳:“出完这次任务,能不能辞职?咱们开个小店,过过普通日子。”
许绍远轻轻握住她的手,心里知道这辈子绝无安生日子,除非他死。黑暗中他红了眼,喉头哽咽,拍拍她粗糙的手安慰道:“好。肯定能行!到时候咱们就开个鱼丸店,叫言午渔丸,我出海打鱼,你在家做鱼丸,赚了钱,给三个儿子娶媳妇儿,每个儿子生两三个孩子,我们俩白发苍苍带孙子,咱家热闹兴旺……”
楚云泽听着,憧憬着,在丈夫的怀里沉沉睡去。黑豹在门口听着,心里沉重悲凄,他当然知道,老爸这一走就是十几年,再也没回来,生死未卜。
许昭远看着熟睡的妻子,摸了摸她的鬓角,又去看看睡梦中的儿子,伸手替他们掖了掖被子,拍了拍大儿子。
许大明懵懵懂懂醒来。
“大明,爸爸要出趟远门,记住爸爸给你说过的话。我不在的日子里,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了,照顾好妈妈和弟弟。如果弟弟不听话,当哥哥的要好好教导他们,你们三个,好好念书,不准走歪路!”
“爸爸你要去哪?什么时候回来?”他点点头,揉了揉眼,迷迷糊糊地问。
许绍明没有回答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进初破黑夜的天光,熹微晨色裹住他的身形,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蒙蒙晓色之间。
暮色四合,海潮一声一声,拍着海岸,哗哗地,像有人在远处喊魂。赵钢和谢老三像两只幽灵一样,又到了码头。谢老三这次有底气,许绍远不在家了,他们偷走那娃如囊中取物。
楚云泽让大儿子早早带弟弟们睡觉,村里有老人过世了,村里的大人们都去帮忙了。
孩子们早已睡得沉熟,黑豹的警觉上了膛,他趴在自己那块磨得光溜的窝里,鼻子里忽然钻进来一股味儿,男人身上的汗味和烟草味,混着一种潮湿的、属于夜行的东西。
他的毛一寸一寸竖起来。
怕什么,来什么。
两道黑影借着浓重夜色,贴着墙根摸到后院,手一撑,无声无息地翻过矮墙,溜进了卧房。
“来了!狗命上工!”它猛地从地面弹起,一声撕裂夜幕的狂吠,冲天而起:“汪汪汪汪——!”
赵钢早有准备,一招手,一条绳子圈住了它的脖子,另一头熟练地往上一甩,穿过树丫,用力一拉已把大狗吊在半空中。黑豹四肢疯狂蹬刨,利爪胡乱撕扯着空气,喉咙里挤出沉闷嘶哑的呜咽,粗大的身躯在半空剧烈地扭摆,绳锁死死勒紧脖颈,它拼命仰头挣扎,舌尖不受控制地长长吐了出来。
“我命休矣!”他绝望又愤怒,“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被两个卑鄙小人所害!”
赵钢二人屏着呼吸,摸到床边,一个一个抱起两个熟睡的四岁男童,死死捂住孩子的嘴,转身,快步冲出屋子。跨上那辆早就点了火的老旧摩托车,油门一拧——“嗡”地一声,向着码头方向,绝尘而去!
隔壁厢房,睡浅的许大明被这声狂吠惊醒,一骨碌坐起来,正撞见那道黑影抱着弟弟冲出家门、跨上摩托。他脑子里轰地一下,恐惧、惊愕,在那一瞬统统被一股蛮横的怒气碾过去。
少年连鞋都来不及穿,一把抓过枕边那把父亲刚赠与的小刀,赤着双脚冲了出来,迎面看到吊在树下的黑豹,他一刀斩断绳子,还不及给它解开就冲进夜色,发足狂追。
黑豹脖子巨痛,全身肌肉因为挣扎像针扎似的,它拼命挣松绳子,来不及解套立马狂奔出去。
“好大哥!”黑豹边跑边在心里苦笑,“十岁!一个十岁的小娃娃,鞋都不穿,提着一把刀就去追劫匪,比我还像条疯狗!”
黑豹四爪翻飞,把这条狗命能榨出来的力气,一分不剩地全使了出去,紧紧追着那辆轰鸣的摩托车。
海浪在身侧轰鸣,近海的水黑得像浓墨,一团一团的,仿佛要把一切都吞进去,码头栈桥上,一艘接应的渔船早已熄火,伏在暗处,像一尾半沉的黑鱼。
赵钢二人跳下摩托,抱着孩子,快步跳上快艇,短促地吆喝一声,示意赶紧开船、离岸。
千钧一发。
黑豹冲到栈桥尽头,没有半分犹豫,浑身黑色的肌肉绷成一张满弓,纵身,凌空,一跃!
庞大的狗身,重重砸在摇晃的渔船甲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干就完了!我许小昱这辈子没怂过,当狗也有虎气!”
“嗷呜——!”他锋利的獠牙,咔地一声,死死咬进那黑衣人的胳膊!
“啊——!”男人凄厉惨叫,船上两个接应的打手立刻扑了上来,几双拳头全往黑豹后背上招呼。
“艹!疼死你爷了!”黑豹疼得眼前发黑,怒气爆棚,一松口后腿弹起,一口咬在谢老三肩膀上,差一点,一点,就咬在他脖子的动脉上,谢老三吓得差点尿出来,大叫一声,双手掐住黑豹,许小昊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小家伙就地一滚,爬起来就往船边跑。
“放开我弟弟!”
一声童而不稚的断喝,赤着脚的许大明赶到,紧跟着冲上了渔船,像一头被逼红了眼的小狼,一头扎进混战。
一个十岁的少年,一条断了半条命也要咬住不放的黑狗,面对好几个成年凶徒,竟毫无惧色,许大明和黑豹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要把弟弟带走,除非我死!
一名壮汉借着月光,看清那少年与许昭远有七八分相似的眉眼,忍不住赞了一句:“果然,虎父无犬子!许昭远的儿子,不孬!”
“你既然认识我爸,就知道他的厉害,如果你抢走他的儿子,他会要了你的命!”许大明紧紧握着刀,猫着腰,紧紧盯着他,许小昊已躲在他身后,黑豹护在旁边,战势拉满,呲牙低吼。
许小昱在赵钢怀里不断扭动,呜呜挣扎。
远处已有渔火亮起,赵钢几人心知不能久拖,互相使了个眼色,壮汉跳上码头准备去解开缆绳,许大明冲黑豹一仰下巴,它像箭一样射像壮汉,壮汉吓得蹬蹬往后两步,一时不敢不前。
许大明从小在海边长大,水性极好,小小快艇平衡性差,他往左用力跳跃作势去抢许小昱,赵钢忌惮他手里的刀,空间狭小,只能往右躲过,许大明又顺势跳到右边,几个回合,小艇左右摇摆剧烈,几个站立不稳。
“老三!”赵钢喊了一声,谢老三会意,拿起渔竿打向许大明,一大一小缠斗中,许大明灵活凶悍,几个回合,居然毫不落下风。
岸上有壮汉心里着急,一个箭步上前踢去,黑豹起身飞跃,一口咬住他大腿内侧,壮汉不禁低声惨叫一声,他死死夹住黑豹的肚子,勒住它脖子上的绳子,狠命压在地上。
黑豹动弹不得,脖子上的绳子更是勒得它无法呼吸,它死不松口,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咬住那一大块腿肉,只觉得那歹人的温热鲜血不断灌进它的嘴里和肺里,它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许大明看到这一幕,心里大急,一分神,谢老三看准机会一竿打掉他的刀。赵钢弯腰捡刀,许大明毫不犹豫抢上前去抢过赵钢怀里的许小昱,一把扔进海里。
海边长大的孩子从小水性极好,许小昱机灵聪慧,翻身落水一个猛子扎进去,黑暗中也不胆怯慌张,远远探出头后,悄无声息向远处的岸边游去。
赵钢等人气极反笑,狞笑着往前,许大明想去拉另一个弟弟,许小昊更是沉着机智,小小的他一个起步想翻过船沿直接跳入海里,没想到赵钢长手一捞,拽住他的小腿,直接把他提起来。
许大明大喝一声,飞步撞过去,赵钢反手一刀,扎进他的肩膀,剧痛中许大明仍是往前挺前半步把弟弟抱在怀里,赵钢一惊之下,心里暗自佩服,叹息一声,持刀刺向少年。
许大明一闪身瞅准机会准备抱着许小昊跳下海,赵钢大急,一刀刺向许大明胸前,许大明扭身躲过,赵钢连刺几下。
“噗——嗤!”
刀锋,狠狠刺入怀中那个四岁男童的胸口。孩童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痛呼,那痛呼像一把钝刀,生生剜过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几个人同时“啊”了一声。
“不要啊!”许小昱在心底嘶吼,可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一声低沉的、破碎的呜咽。
许大明的瞳孔,那一瞬猛地放大,整个人如遭雷击。他肝胆俱裂,浑身血液仿佛在一瞬之间冻住了,那张还带着孩子气的脸,霎时白得没有半分血色,直愣愣地盯着那把刺入弟弟胸口的刀,跪在地上。
赵钢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失神空隙,一把夺过许小昊,一脚踢在许大明头上,少年体软软向后一仰掉进海里。
滔天的悲愤,在这一刻,像决了堤的洪水,彻底淹没了黑豹。许小昱的意识,在他这副狗躯壳里近乎癫狂,悲愤压过了痛感,压过了理智,压过了一切。
“他们杀了许小昊!”它猛地松开咬着黑衣人胳膊的那张嘴,有如神助,它翻身跃起,一股黑色的风,扑向那个手染了血、正想弯腰去抱孩子的行凶者!
“咔嚓!”
锋利的獠牙,一口咬进了那行凶男人的脖颈。滚烫的血噗地喷涌而出,泼了黑豹满头满脸,巨大的恐惧攫住了赵钢,他疯狂地挣扎,从许小昱身上抽出刀,一刀、两刀、三刀,狠狠扎进黑豹的胸膛!
冰冷的刀锋,撕裂皮肉,戳穿筋骨。剧痛席卷全身,温热的血,从黑豹胸口汩汩涌出,人与狗死死纠缠。渔船被浪头掀得剧烈摇晃,重心彻底失衡——
“扑通——!”
黑豹胸口上插着刀,坠入漆黑冰冷的深海。他一次清楚地感受到死亡的压迫,他没有恐慌和疼痛,只有深深的内疚和心疼。
在深夜的海水里,谁也没看见他的眼泪。这就是为什么许小昊从此不再出现家里,那个本该活在世间的孩子,早就死在了他们手上。许昭远的亲生儿子,替他赴了死局。
楚云泽养着的,是杀子仇人的儿子,也就是许小昱。
楚云泽待他比亲生儿子更为疼惜,这份疼惜从不挂在嘴上,却丝丝缕缕渗进骨血。许大明待他更是实打实的手足情义,事事替他盘算,处处护他安稳。他们心里清清楚楚这个无情的事实,却从心里把他当亲生血骨,甚至胜过了血脉相连的亲人。
越是清楚这个事实他越发内疚痛苦。
像前几次倒反天罡一样,他参与了事实本身却无力改变,这狗日的倒反天罡!还不如不让他知道这些事情,无畏源于无知,钝痛始于知情。
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一个念头咕咚冒出来:那道士当年说的是“六次机缘、倒反天罡”,这才三次啊,剩下三次我要翻身,我命由我不由天,我的人生规则由我自己定!
耳畔像响起一声书页翻动的声音。
黑豹坠进黑暗之前,忽然想笑:这道士老兄,八成又在翻他那本烂账了。
翻就翻吧。只要还能翻,就还没翻到最后一页。他这辈子的信条是——博一博,单车变摩托。老子说什么,也得把自己这口气,赌回来。
“妈……等我回来。”意识,彻底坠入无边黑暗。
汪洋亘古沉默,看着世间的爱恨生死,有如一场默剧。
赵钢几人已带着重伤的许小昊仓皇逃离,
沉沉夜色笼罩海面,海潮呜咽不息,像在给这一场无人知晓的血战,低低地唱着挽歌。
只有大海知道,那个穿越异空而来的年轻人,曾经由一条黑狗的眼睛,望见爹娘最后的告别,语重心长的嘱咐一字一痕刻进大哥的心口;生死离散,阴差阳错,万般遗憾皆沉入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