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博尔靠着半截黑曜石柱,腹部的伤口仍透过粗糙的布条缓慢渗血,但比刚才已经好了许多。埃蒙德瘫坐在废墟边缘,断成两截的法杖横在膝上,目光落在远处残破的地平线上。洛瑟琳靠在杜尼摩身上,左臂的骨折处被藤蔓临时缠绕固定,手指仍虚搭在刀柄上。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坐了很久,谁也没有力气先站起来。
最后还是洛瑟琳先动了,他用右手撑住地面,慢慢站起来,目光落在阿克汉的尸体上。这具全身暗红鳞片的龙裔躯体在热风中渐渐冷却,血水渗入焦土,形成一片深色的湿痕,胸前挂着的圣物匣已经被杜尼摩取走。
“走吧。”洛瑟琳说,“我们得回去了。”
她的声音有些嘶哑,但在阿弗纳斯的风中依然清晰。
埃蒙德挣扎着站起来,朝杜尼摩伸出手,借助藤蔓的支撑缓缓直起身。伊博尔躺在藤蔓编织的担架上,感受着在颠簸中轻轻晃动的天空,腹部的伤口经过杜尼摩的法术治疗已经开始缓慢愈合,虽然还是不能剧烈运动,但是伤势已经减轻了许多。
摧残者还停在远处。那辆战车在这片废墟中显得格外完整,虽然车身落满灰烬和碎石,但车体上没有新的损伤,只有车顶的装甲板上多了两道浅浅的抓痕。
摧残者的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车身轻轻一颤,开始向前移动。
车轮碾过焦土和碎石,碾过冰霜溶解后留下的水渍,碾过断裂的黑曜石碎片和战场上的散落的龙鳞。阿弗纳斯的风吹入车内,裹挟着硫磺与灰烬的气息,吹动他们沾满血污的衣摆。
伊博尔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等他再睁开眼时,外面的景色已经变换,他们正行驶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焦土上,远处那柄斜插入地面的巨剑轮廓已经在天边浮现,在暗红色的天光中投下一道狭长的影子。
“快到了。”埃蒙德的声音从驾驶室传来。
摧残者在那顶裂成两半的头盔前缓缓刹停。伊博尔扶着车厢边缘站起来,腹部传来一阵疼痛,但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他缓慢地爬下车,双脚落地时微微踉跄了一下,很快便稳住了重心。
洛瑟琳紧随其后,左臂依然被杜尼摩的藤蔓固定着。埃蒙德从驾驶室跳下来,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才直起身。杜尼摩从车厢上滑下,藤蔓状的肢体在焦土上轻轻舒展,头顶那朵半开的花苞微微张开。
巨剑依然斜插在焦土中,剑柄末端的球形石头还在微微闪烁。头盔的破口处一片寂静,暗红色的光束从裂缝中照进去,在灰尘中形成一道模糊的光柱。
“乌尔德拉克。”洛瑟琳站在头盔前,声音不大,但在这片空旷的废土上足够清晰。
没有回应。
洛瑟琳皱起眉,提高声音又喊了一遍:“乌尔德拉克,我们回来了。”
沉默持续了几十秒,然后那头盔的阴影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接着,一个细瘦的身影从裂缝中探出半个身子。那对发育不良的翅膀先伸出来,然后是尖尖的爪子,最后是那长满棘刺的脑袋。
乌尔德拉克那双暗黄色的眼睛在几人身上逐一扫过,最终锁定在杜尼摩手里的圣物匣上。
它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那就是.........”它说,声音中带着颤音,“......提亚马特的血?”
“提亚马特的血。”它说,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难以压抑的颤抖,“提亚马特的——血——血!——哈哈哈哈哈!血!是真的!”
笑声爆发出来,尖锐、狂乱、歇息底里。乌尔德拉克四肢着地,变笑边用额头猛撞地面,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结束了——结束了——终于——结束了”它含混地重复着,声音逐渐被笑声和喘息淹没。
伊博尔没有说话。他扶着腹部的伤口,安静地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只被诅咒的至高天在地上痉挛般的挣扎。埃蒙德皱了皱眉,但没有上前。洛瑟琳站在原地,右手按着刀柄,目光紧锁着那只小东西。
乌尔德拉克的笑声渐渐减弱,变成粗重的喘息。他抬起头来,暗黄色的瞳孔中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它看着那颗深红色的晶体,又看着四个人,然后缓缓站直了身体。
这一次,它不在佝偻。
它直起身来,用爪子小心翼翼地捧起杜尼摩手中的深红色晶石,动作出奇地轻柔。它将晶石握在掌心,闭上眼,嘴里吐出一串浑浊的语言。伊博尔听不懂那语言,但他能看到晶石表面的光芒开始跳动,像一颗突然恢复跳动的心脏。
一瞬间,那滴血爆发出刺目的深红色光芒。光芒从乌尔德拉克的指尖开始,沿着它的手臂向上蔓延。乌尔德拉克发出一声嘶吼,整个身体猛地弓起,脊背上棘刺开始剥落,如枯叶般簌簌落地。那对发育不良的翅膀在肩胛上炸裂开来,血雾喷溅,却在半空中凝聚成新的形态,一对宽阔的羽翼上燃烧着火焰。
它的身体在光芒中膨胀,重塑,皮肤从暗红变为古铜色,骨骼嘎吱作响地重新排列。在光芒的包裹下,那个细瘦畸形的棘魔身影彻底消失了。
光芒散去时,站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尊高达十二尺的威严身躯。他赤裸着上身,腰间束着宽大的腰带,古铜色的皮肤如同熔铸的金属,宽阔的肩背上一件护甲只遮住左肩,头顶戴着麦穗编织的头冠。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握了握拳,然后缓缓抬起头来。
“我是乌尔德拉克。”他说,声音低沉而宏大,仿佛山岳在开口。
乌尔德拉克低下头来,看向他们。那双眼睛不再是暗黄色的浑浊瞳孔,而是熔金般的色泽,直视着众人。
“我欠你们一份人情。”他说。声音没有起伏,“你们帮我取回了提亚马特的血,帮我摆脱了诅咒。现在,该我履行诺言了。”
他伸手一挥,一阵带着正能量的光芒落下,如泉涌般的治愈能量从他手中流向受伤的众人。伤口开始愈合,体力迅速恢复,甚至连埃蒙德、伊博尔和杜尼摩的法力也全部复原。
乌尔德拉克的治疗光芒缓缓消散。伊博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伤口已经彻底愈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痕迹,新生的皮肤显得有些白皙。他活动了一下腰肢,疼痛感完全消失,像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
埃蒙德站起身,用力活动了几下肩膀,发出几声“咔咔”的关节响动。洛瑟琳弯下腰活动了一下左臂,绷带下的骨折处已经完全结合,她试着握了握拳,手掌稳稳合拢,没有丝毫阻滞。杜尼摩的枝叶在治疗光芒中变得更加翠绿。
“你们要救的人,在提亚马特的龙巢里。”他说,“那个恶妇把她的巢穴建在阿弗纳斯的西北方,一座巨龙头骨形状的白骨山脉之中,那里是她神国的入口。”
洛瑟琳听到这话,立刻直起了腰:“什么时候能带我们去?”
乌尔德拉克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左手,掌心亮起一团混着火星的金色光雾,那光雾在半空中旋转,变形,最终凝成了一幅极为粗糙的立体地图:一条弯弯曲曲的暗红色河流,几道隆起的山脊,和一个被光晕笼罩的巨大龙骨标记。
“这里,就是提亚马特的神国入口。”他用指尖在光图上轻轻一点,那张光图便飞向洛瑟琳,最终化为一串浮现在众人眼前的淡金色符文,盘旋几圈后消失在他们视网膜深处。四人脑中出现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地图已经刻进你们的意识里。”
“你不和我们去?”伊博尔问。
乌尔德拉克沉默了一下。他那对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我很想亲眼看她的头颅落地。”他缓缓说,“但以我现在的状态,和提亚马特交手,等于把你们的命一起搭进去。我刚恢复至高天之躯,力量完全不如全胜时期,现在连从她手下活命都难。”
埃蒙德点了点头,没有反驳。认清实力差距是活下去的基本功。
“但我可以给你们一样东西。”乌尔德拉克转过身,走向那柄斜插入焦土中的巨剑。他伸出右手,按在剑柄末端那颗闪烁的球形石头上,口中低颂一句古老的天界语。
石头的光芒骤然熄灭,整柄巨剑发出“嗡”的一声长鸣,从剑尖到剑柄剧烈震颤。紧接着,巨剑的表面开始剥落大块大块的锈蚀和灰烬,露出里面还保持着金属光泽的剑身。
片刻后,乌尔德拉克收回手。巨剑并没有被拔出来,但表面已焕然一新。在那柄剑的护手中央,多出了一个清晰的天界符文。
“这是给你们的加护。”他说,“只要靠近提亚马特的神国,这枚符文将会亮起来。它无法保护你们不受伤害,但能让你们在龙巢之中保持神智。龙威,恐惧,魅惑,全都不再能干扰你们的心智。”
这个加护无法被“系统”显示,也无法被魔法侦测,但它真实地渗入了四人的灵魂,带来一阵清凉。
“愿苏尔特庇佑你们。”乌尔德拉克退后一步,巨大的身躯在暗红天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如果你们真的需要我出现,呼唤我的名字,我会尽我的全力帮助你们。”
“那我们该怎么进入呢?你还没告诉我们办法。”埃蒙德提出疑问。
“直接进入就好,我的加护能帮你们在一小时内不被察觉,接下来就靠你们自己了。”